土方抗凝的念頭一起,楊懷瀲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個能討論、並驗證這個想法的最佳人選。
徐思遠院長!
那位開朗隨和、學術嚴謹,又極其擅長在極端條件下運用各種方法節省物資、解決問題的前輩。
簡直就是一座行走的中華醫學寶庫。
也不知道他學習現代醫學之餘,到底啃了多少本中醫書。
反正問他準冇錯!
不及多想,楊懷瀲立刻回到辦公室自己的位置上,拿出紙張,擰開筆帽,開始落筆。
“徐院長鈞鑒:”
她隻短暫的問候了一句,就直奔主題,簡單彙報了她近期在院本部,嘗試建立臨時血庫的始末。
她告訴徐院長,目前外科已經初步建立了獻血誌願者名單,也用上了枸櫞酸鈉做抗凝。
配血技術也逐漸上手,甚至成功完成了一次間接輸血,傷員無任何不良反應。
但緊接著,她就筆鋒一轉,寫出了目前麵臨的最大的幾個難題:
第一,就是存血條件簡陋。僅僅隻是用普通的玻璃瓶,溫度不好控製,血液儲存時間非常短,很容易壞。
她問徐院長還知不知道更優的方案,能更好地保溫、降溫、儲存血液?
第二,就是抗凝劑太缺了!
醫院裡就那點庫存,剩下的她還不夠資格處置。
然後,楊懷瀲著重寫到:
“…日前,我院接收一名湘軍醫療兵。
言談間提及,其老家湘西民間,處理獵物存血時,會用一種叫“酸藤”的植物根搗碎泡水,似有防血液速凝之效…”
她把“酸藤”這兩個字寫得特彆清楚,然後非常虛心地請教徐院長:
“此雖為鄉野土方,未經科學驗證,但未嘗不可一試。
不知您可曾聽聞此法?其具體用法、用量、效果及潛在風險如何?
亦或,您可有其他易於獲取、能替代或補充西藥抗凝劑之新思路?
念及院長您素來博聞強識,尤擅采擷民間智慧,化為救死扶傷之良方。故冒昧修書,望能指點迷津。”
她把目前的進度,和能想到的困難都寫上了,措辭懇切而尊敬,字裡行間充滿了急切和期盼。
她相信,以徐院長那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還能把事情辦成的大智慧,一定能給她一些意想不到的啟發。
寫完信,她仔細封好,立刻找人想辦法儘快送去震旦大學,再三叮囑務必親手交到徐院長手中。
做完這一切,楊懷瀲心裡才稍微踏實了一點。
第二天,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找到了正在病房忙碌的楊懷瀲。
“楊醫生!”
楊懷瀲回頭,認出這是之前在戰地醫院時,跟在她身邊學習分診的那個學生,黃梅玥。
女孩臉龐稚嫩,額頭上還帶著汗珠。
楊懷瀲有些詫異:
“黃同學?你怎麼來了?”
“是徐教授派我來的!”
黃梅玥喘勻了氣,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封摺疊的信件,雙手遞過來:
“這是徐教授給您的回信。他…他還說,您這邊在弄血庫,讓我留在您這兒,跟著您好好學習怎麼配血、采血和存血。
教授說,這套技術,我們戰地醫院那邊,比您這兒更需要!”
楊懷瀲接過信。
入手就感覺紙張粗糙,邊緣參差不齊,明顯是從某個筆記本上匆匆撕下的。
信紙上還沾著幾點血跡,甚至還有一個模糊的手指印,彷彿自帶硝煙和血腥的氣味。
展開信紙,上麵的字跡潦草飛揚,許多筆畫連在一起,墨跡也深淺不一。
顯然是在忙碌和倉促中寫的。
或許甚至剛結束一台手術,手上還沾著血,一邊口述給旁邊的學生記錄,一邊還要分心指揮處理新送來的傷員。
楊懷瀲定了定神,快速閱讀起來。
開頭的稱呼還算字跡工整,後麵的內容就完全是“龍飛鳳舞”了。
徐院長的回信和他的人一樣,直接、務實,冇有任何虛言。
關於“酸藤”抗凝的方法,他寫道,確實看到過類似的土法,湘西、貴州一帶民間偶有使用。
但他立刻寫了一個又重又大的“然”字。
“然!其效極不穩定,受植物年份、部位、炮製方法影響極大,用量也難以精確掌控。
且易引入雜質,隻得作為萬不得已時的參考,必須先做小劑量試驗!萬不可貿然用於人體輸血!切記!”
他又在“切記”上畫了個圈強調。
看到這裡,楊懷瀲歎了口氣。
隨後,他也列舉了幾種理論上可能有點效果、但同樣風險未知的替代思路。
比如鹽水,也有些許微弱抗凝效果。
但效果差,且對紅細胞損傷大,萬不得已時可以一試,需嚴格監控。
或者是高度烈酒、檸檬水,也有些微抗凝作用,但字跡在這裡更加潦草,似乎寫的時候很猶豫。
並且每一種後麵都跟著大大的問號和“慎用!”的標註。
接著,徐院長話鋒一轉,提到了楊懷瀲信中另一個困境——儲存。
他建議,如果醫院或附近有深水井,可以將密封好的血瓶用繩子懸吊,沉入井水中下部。
井水溫度通常比地表低且穩定,是天然的“低溫儲藏室”。
或者可以嘗試用一口大陶缸或木桶,將血瓶放入其中,灌入井水,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甚至可以淺埋在背陰的地下。
用濕布覆蓋缸口,依靠水分蒸發吸熱,雖然無法製冷,但可以減緩外界溫度對缸內血液的影響。
不過他也強調,“寧缺毋濫,安全第一。”
在無法保證低溫的情況下,儲存時間必須進一步縮短,甚至考慮不超過12小時。
信的結尾更是倉促:
“前線傷員驟增,手術一刻不停,潦草之處,望海涵。
黃梅玥留你處學習,此女機靈肯學,望你多加指點。前路維艱,共勉!徐思遠匆筆。”
楊懷瀲小心地摺好這封字跡潦草、卻資訊量巨大的回信,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頭看向一臉期待的黃梅玥,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信,不由得苦中作樂地想:
自己這主治醫師,眼看就要乾成“培訓班的老師”了。
楊懷瀲收起信,對黃梅玥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容:
“歡迎你。走吧,正好我們馬上要進行下一輪的采血和配血,你跟著看,仔細學。
這裡麵的每一步,都關係到你震旦那邊無數傷員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