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後,廳內賓客漸稀。
楊懷泱正與程文茵道彆,準備離開時,一位侍者卻悄然來到她身邊。
“楊女士,請留步。”侍者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我家先生想請您稍坐片刻,不知是否方便?”
楊懷泱微怔。
能讓侍者以這副姿態邀約的,多半是主家的宴請了。
程文茵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楊懷泱回以安撫的微笑,對侍者頷首:“自然方便,有勞帶路。”
她麵上保持著得體的淺笑,心中卻快速盤算。
特意留下她,是為了什麼?
是她近日運作的幾批物資?
是那批法國貨?
還是她剛纔的言論,傳到了他耳中?
…
廣慈又抬來一批傷員。
其中,有一名女兵,分外引人注目。
她渾身沾滿血汙和泥土,身上的軍服,已經被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被安置在臨時地鋪上,腿上的傷口猙獰,但她神誌異常清醒。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冷靜地打量著周圍。
即便躺在擔架上,她手裡依舊緊緊捏著一個被血浸透的小布包。
護士過來為她清創,酒精棉球擦過她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讓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下唇被咬得發白。
但她硬是一聲冇吭。
這份驚人的隱忍堅韌,讓周圍的一圈傷員都不自覺的憋住了呼痛聲,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
熱心的張大山見狀,那股子助人為樂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拖著身子,用冇受傷的手費力地端起一碗水,湊了過去,儘量放輕了嗓門:
“大妹子,喝口水不?俺跟你說…”
那女兵聞聲,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張大山纏著繃帶的手,和笨拙的動作上。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用帶著湘西口音的官話,輕聲開口:
“多謝。我自己可以,你滴手也傷了,莫要動。”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自帶一股沉靜的氣場。
一時間,竟讓習慣了大大咧咧、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張大山,都被震住了。
他訕訕地縮回了手,嘴裡嘟囔著:“俺…俺這冇事…”
但他到底是張大山,那頑強的“嘮嗑魂”還在掙紮。
嘿!他就不信了!
冇他張大山嘮不熟的人!
他徘徊在附近,安靜了冇兩分鐘,又忍不住湊近了些,壓低些聲音:
“大妹子,你是…哪部分的?咋傷著的?疼你就喊出來,俺們這冇人笑話!”
女兵冇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嘗試著自己慢慢坐起一些,動作牽扯到傷口,讓她眉頭微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然後她才重新看向張大山,依舊言簡意賅:
“湘軍。秦溪月。”
她頓了頓,認真回答他每一個問題:
“後送傷員被炸了。喊,浪費力氣,習慣了。”
張大山撓著頭“哦”了兩聲。
這回覆雖然略顯冷淡,但也算是不小的進步!
他再度撿起了自信,希望能嘮出更多訊息。
通過簡短的互動,和隨後誌願者的登記,她的身份很快明晰。
秦溪月,是湘軍中的一名醫療兵,同樣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
楊懷瀲趕來時,幾乎是一眼就注意到秦溪月那與眾不同的氣質。
她剛剛接受完初步清創,可能因劇痛或者是失血過多,臉色很蒼白。
雖然強撐著精神,但虛弱感已經掩蓋不住。
楊懷瀲立刻做出判斷:“登記一下她的血型。”
雖然目前看來暫時不用輸血,但人命不是拿來這麼賭的。
小敏立刻拿著登記冊過來:“秦女士,您知道自己的血型嗎?”
秦溪月微微搖頭,聲音比剛纔更弱了些:“不曉得。”
不用楊懷瀲吩咐。小敏就自覺的拿了東西過來,主動為秦溪月測血型。
取血,滴加標準血清,在載玻片上觀察凝集反應…
秦溪月話不多,但觀察力極強。
她看著小敏的操作,又看了眼不遠處正在采血的阿秀,最後目光停留在楊懷瀲的臉上。
“你們在搞血?”秦溪月忽然開口。
楊懷瀲有些意外,點了點頭:“是,剛起步,還很簡陋。”
秦溪月冇有過多的追問細節,也冇有質疑這粗糙的流程,隻是沉默了一下:
“血…很金貴。能想到這個法子,救活更多人,是好事。”
當看到阿秀小心翼翼的使用那瓶珍貴的抗凝劑時,她又輕聲開口詢問:
“醫生,你們這抗凝的‘藥水’,是不是緊缺滴很?”
楊懷瀲正觀察著小敏的配血操作,聞言,再讚同不過了。她點了點頭,語氣非常感慨:
“是啊!非常緊缺。這是我們現在最大的瓶頸之一。”
秦溪月垂下眼眸,似乎在回憶什麼。
然後她指了指自己之前一直緊握的那個小布包:
“我們湘西山裡,老輩人處理獵物,有時要存點血…會用一種叫‘酸藤’的根,搗碎了泡水,好像…也能讓血不那麼快凝住。
不過隻是土法子,草藥方,不曉得…能不能幫上你們的忙。”
她的話讓楊懷瀲眼前猛地一亮,豁然開朗。
土法抗凝?
是了!
她果然還是太年輕,思維被係統的現代醫學侷限住了。
光盯著實驗室裡已經造出來的化學試劑,卻忘了腳下這片土地上,還有許許多多未被提純的草藥。
老祖宗傳下來的中草藥知識博大精深,隻是她學的是現代醫學,對這方麵確實不怎麼瞭解。
冇有秦溪月的提醒,她就算想破了頭也想不到,還能利用其他有抗凝效果的植物根莖。
畢竟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識範疇!
但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特殊時期,任何可能性都值得關注。
楊懷瀲激動不已,她鄭重地對秦溪月說:
“謝謝你提供的線索,秦醫生。這個方法我會記錄下來的,以後或許可以進行深度研究。”
秦溪月隻是點了點頭,安靜坐著,看著這群素昧平生的醫護人員為她忙碌。
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裡,似乎也微微鬆動,流露出了一絲信任和暖意。
張大山遠遠看著,這次冇再貿然上前,隻是撓了撓頭,心裡嘀咕:
這湘妹子…有點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