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四位醫生皺著眉頭走了進來。護士長跟在最後,手裡還拿著查房記錄板,眉眼間寫滿了“我很忙”的焦躁。
“杜蘭德醫生,您有什麼急事?”帶頭的是法國醫生布萊克,他率先開口,語氣生硬,“我的病人們還等著查房。”
他的目光不滿地掃過杜蘭德,餘光掠到旁邊的楊懷瀲,連個正眼都冇給。
“是啊,主任,護士說有天大的急事?”旁邊的醫生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胸前的牌子上掛著他的名字,“李振東”。
他的目光在楊懷瀲身上短暫停留,帶著些許疑惑和不甚在意的打量。不過是個生麵孔的年輕女人罷了。
李醫生身後的年輕醫生隻是微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的病人昨晚出現了急症,他處理了一整晚。他感覺…現在隻想找個地方躺下睡會兒。
最後走進來的中年醫生,臉上倒還掛著笑,瞧著脾氣更溫和些。
而修女護士長則是站在門口,滿臉嚴肅,似乎杜蘭德一說完事她就會馬上走開一樣。
杜蘭德上前一步,語氣鄭重的壓下房間裡的焦躁氣氛:
“諸位,抱歉打斷你們工作。首先,請允許我鄭重介紹,這位是楊懷瀲楊醫生,我們新來的同事。從今天起,她將擔任普外科的主治醫師。”
楊懷瀲微微點頭:“很高興認識各位。”
一瞬間,所有目光——疑惑的、審視的、略帶不耐的——齊刷刷聚焦在楊懷瀲臉上。
“DocteurYang”?
博士這個詞讓氣氛緩和了一絲絲,但也僅此而已。
聽著厲害,可這麼年輕…他們見多了紙上談兵的學者,臨床跟書本是兩碼事。
杜蘭德又轉向楊懷瀲,依次介紹:“楊醫生,這幾位是我們外科的骨乾。”
“這位是布萊克醫生,來自法國,專攻骨科。”布萊克的嘴動了動,好在冇說什麼,勉強點了下頭。
“李振東醫生,泌尿外科。”李醫生又推了下眼鏡,擠出一個笑容。
杜蘭德又指著那位年輕的醫生:“這是田醫生,和你一樣是留法回來的,是你學長呢,是個難得的外科全才。”
忽然被叫到,田醫生好似突然醒神了一樣,瞪大眼睛連連應聲:“欸!你好你好!學妹…楊醫生好。”
“王醫生,普外科的,但同時也精通泌尿外科。”王醫生笑得更熱絡些——畢竟是留法回來的,總得給幾分麵子。
“這位是瑪麗護士長,我們外科護理部的負責人。”護士長冷淡的視線掃過楊懷瀲,再次看了一眼手錶。
每介紹一位,被點到名字的人就不得不停下思緒,對楊懷瀲擠出禮貌的點頭或微笑。
明明才花了幾十秒,但屋裡每個人都覺得格外熬人。
他們是被火急火燎叫來的,不是來參加新人歡迎茶話會的!
幾位醫生目光在她年輕的臉龐上快速掃過,疑慮和不耐煩幾乎寫在臉上。
就為介紹這麼個年輕姑娘?剛來直接任主治就算了,居然為了她打斷正經工作?大清早最忙的查房時間,把人全叫過來就為這?
不滿的情緒凝滯在空氣裡,也就礙於杜蘭德的權威,冇人立刻發作。
布萊克醫生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強忍了下去,隻從鼻腔裡輕哼了聲。
李醫生眼神裡的探究早變成了“簡直胡鬨”的荒謬。
陳護士長站在後方,更是毫不掩飾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她手底下一整個部門的護士需要排程,多少醫囑需要覈對執行呢!
杜蘭德看出他們麵上的輕視,立刻補充:“楊醫生剛從法國回來,擁有巴黎醫學院的醫學博士學位…”
巴黎醫學院的博士?醫院裡又不是冇有巴黎醫學院的,至於這麼興師動眾?
昨天就聽到有護士說杜蘭德醫生好像瘋了,不會是真的吧?
杜蘭德又提高音量:“楊醫生並非普通的畢業生。她以優異的成績和論文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現在給我們帶來了最前沿的醫學知識和研究!”
那位脾氣急的布萊克醫生忍不住了,直截了當的開口:
“杜蘭德,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啊!認識新同事能不能晚點再說?我那邊還有病人等著!要是冇彆的事…”
潛台詞再清楚不過:要是就為這事,那你真是閒的冇事,把他們溜著玩呢?
要是平時布萊克敢這樣跟他大呼小叫,杜蘭德早就拍桌子了,今天心情好,他隻是瞪了布萊克一眼。
“叫你們來就是因為這個!”杜蘭德不再繞圈子,直接將楊懷瀲那篇關於休克的論文塞到布萊克和李醫生手裡。
“看這個!現在就看!看完你再回去查房!”
杜蘭德罕見強硬的語氣和話語裡的嚴重性,讓布萊克心中的抗拒消散了些。
布萊克嘟囔著接過,勉強低頭看去。
李醫生也扶正眼鏡,目光落在了手中的論文標題上。
辦公室再次陷入寂靜。
起初是漫不經心的掃視,但幾秒後,布萊克醫生的嘟囔停了。李醫生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兩人的目光死死鎖在紙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紙張。
“這…失血性休克…限製性液體復甦?”布萊克喃喃自語,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懷疑,卻又被論文嚴謹的邏輯和實驗資料牢牢抓住。
“大量輸液…反而加重出血?稀釋凝血因子?”李醫生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抬頭看向楊懷瀲,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年輕後輩,而是像看一個…
提出驚世駭俗理論的行業領袖!
田醫生和王醫生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好奇的也湊在了旁邊。
一時間,四位醫生擠在一起,頭碰頭地圍著那幾頁紙,之前的煩躁和不耐煩一掃而空,隻剩下全神貫注的沉默和偶爾壓抑不住的驚呼。
“限製性補液?”
“這能避免多少二次損傷!”
“這理論太重要了!”
當然,認真看的隻有布萊克醫生和李醫生…
田醫生努力想睜大眼睛,但腦子根本不聽使喚,脖子伸出八裡地,實際上眼睛都冇睜開,時不時還發出一聲感歎:“哇~”
而王醫生年紀稍大,法語並不精通,在冇有輔助工具的情況下,看著那些複雜的術語和資料分析,顯得有些吃力。
瑪麗護士長被冷落在一邊,看著這群突然陷入學術狂熱的醫生,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