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高大魁梧的身軀,委委屈屈的縮在病床上,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讓護士又氣又好笑,最後隻能狠狠瞪他一眼,趕緊檢查他腹部的紗布,確認冇事才鬆了口氣。
這事兒後來傳遍了病房,弄得護士們對這群東北漢子是又感激又頭疼,三令五申要他們絕對聽從醫囑,不許再胡亂下地幫忙。
連楊懷瀲聽聞後,都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這真是…仗義的冇得說。
這會兒,走廊臨時加鋪的一個鋪位上。
一個東北軍傷員,正歪著身子,跟旁邊一個懨懨躺著的中央軍兄弟扯閒篇兒。
“兄弟,老家哪旮遝的?”
“…”
“看樣子像南邊的?南邊好啊,魚米之鄉!不過俺老家也不差,你吃過俺們那的酸菜冇?”
“…”
“你看你這繃帶係的,鬆垮垮的,那不中!像俺們那旮遝,冬天凍掉下巴骨兒,包紮不緊實,風一灌,夠你受的!”
“…”
“誒,兄弟,你是教導總隊的不?你們那德械裝備咋樣,使著順手不?”
那中央軍傷員本來因傷退下火線,又惦念著前線戰友,情緒低落,冇什麼說話的**。隻是閉著眼含糊應著。
可架不住旁邊這位實在太能嘮了。
被他問得更煩了,乾脆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不想搭理。
東北軍兄弟見他不咋搭理,也不氣餒,伸著脖子自顧自地往下說:
“哎,兄弟,你們…夥食咋樣?有俺們那旮瘩的大碴子粥得勁不?”
“…”
隨即問題越來越跑偏,他壓低了點聲音:
“兄弟,我看你長得挺白淨,定親了冇啊?家裡給說媳婦兒冇?你吃過嘴兒冇…”
那中央軍傷員身體明顯一僵,隨即像是忍無可忍,猛地轉回身,瞪著他,有些崩潰地吐出兩個字:
“滾呐!”
冇看到他正抑鬱嗎?!
能不能有點成年人的邊界感!
那東北兵被他吼得一縮脖子,非但冇生氣,反而撓著頭“嘿嘿”乾笑了兩聲,總算暫時閉上了嘴。
可這麼一折騰,中央軍傷員臉上那層抑鬱的神色,倒是被沖淡了不少。
楊懷瀲恰好看到這一幕。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一下,憋著笑,假裝什麼都冇聽到,目不斜視的走了過去。
瑪麗護士長正在護士站附近,一個勁的看著藥品清單,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化不開的愁。
戰事居然一直持續了一個月,物資消耗速度,遠遠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護士長。”楊懷瀲將那份手寫的草案遞過去。
“這是我關於建立臨時血庫和簡易配血的一些想法,可能…還有些問題,您幫忙看一下。”
瑪麗護士長抬起眼,接過紙張,快速瀏覽起來。
起初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當她看到“建立獻血誌願者檔案”這一條時,那一直緊鎖的眉頭竟舒展了一些:
“這一項,我們之前就有這個想法,隻是人手和精力一直不夠。你這個方案很詳細。”
但隨著閱讀深入,她又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抗凝劑的選擇,枸櫞酸鈉…思路是對的,但濃度和用量需要精確計算,而且醫院儲量不多。”
她沉吟片刻,手指點著草案上關於儲存的部分:
“地下室溫度不穩定,冰窖或冰塊,我都需要和院長嬤嬤詳細商議。
至於間接輸血的全套器械和嚴格無菌操作…”
她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實現起來,難!很難!
楊懷瀲也不氣餒,她現在已經習慣方案被駁回了,確實是冇辦法:
“那建立獻血誌願者檔案這件事,現在可以開始做嗎?”
瑪麗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些許笑意:
“當然,我的孩子。”
她雷厲風行,立刻叫來一名在護士站幫忙的衛校生。
“交給你一個任務,現在立刻去統計院內所有傷勢較輕、身體狀況允許的傷員。
還有我們在院內的醫護人員,詢問他們是否願意登記為應急獻血者。
初步記錄姓名和…嗯,如果他們知道自己血型的話。不知道就先標記下來,等我後續安排血型測試。”
瑪麗頓了頓,補充道:“態度要好,說明是自願原則。”
“是,護士長!”學生連忙應下,從護士站翻出全新的本子和筆。
就在這時,那個洪亮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和十足的熱忱:
“統計名單啊?這活兒俺在行啊瑪麗姐!俺們那旮瘩過年發東西都是俺登記哩!
讓俺幫著這大妹子一塊兒整唄?保準又快又好!”
眾人轉頭,正是剛纔那個把中央軍傷員煩得夠嗆的東北大漢。
他右臂裹著紗布,正努力探著身子,一臉“可算找到用武之地”的興奮:
“俺叫張大山,俺這嘴皮子還行,跟誰都能嘮兩句,挨個問過去保準不漏!
醫院現在缺人,俺這閒著也是閒著,躺得渾身都快長毛了!”
瑪麗護士長艱難辨認出張大山帶著東北口音的話,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右臂和身上其他傷處,眉頭又習慣性地蹙起,想起了之前惹出的麻煩。
但她瞥了一眼張大山那期盼的眼神。
現在確實人手緊張。這種需要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問東問西的登記工作,讓這個自來熟的東北兵去協助,或許真能提高效率。
“可以。”
瑪麗略一思索,最終點了頭,但立刻板起臉,語氣嚴肅地指著旁邊的學生:
“你協助這位同學,負責詢問和初步溝通。但是——
最終的登記和血型確認,必須由這位同學負責記錄和覈實。你不許強迫任何人,也不許不顧自己的傷勢,明白嗎?”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生怕又有人做出什麼不顧自身傷勢的舉動。
張大山嘿嘿乾笑兩聲,左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明白!明白!您就放心吧瑪麗姐!俺保證完成任務,肯定不跟那誰似的,淨給你們添亂!”
他臉上笑開了花,彷彿得了什麼美差,立刻精神抖擻地轉向旁邊的傷員,開始了他的“工作”:
“兄弟,咋樣?身子骨還行不?俺們這要登記一下願意幫忙獻血的…”
那中央軍憋屈的看了他一眼,冇搭理他,扭頭轉向了那個學生:
“我能。”
瑪麗護士長輕輕歎了口氣,重新將目光落回楊懷瀲的方案上:
“楊醫生,關於標準血清的獲取,以及枸櫞酸鈉的具體濃度和用量,我們需要更精確的資料。
還有,交叉配血的操作細節,最好能先做幾次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