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山得了一份“動嘴皮子”的美差,高興的跟什麼似的。
他拖著傷體,用那隻好的胳膊比劃著,挨個病床、挨個地鋪地嘮過去。
“兄弟,幫個忙,登記一下唄?就當給前線弟兄們備著點乾貨!”
“大妹子,算你一箇中不?”
“誒!你肚子上的傷好啦?淨給人護士添亂不是!好好歇著,俺們記著您這份心!”
他嗓門洪亮,笑容憨厚,話說得實在,大部分輕傷員和誌願者都願意配合。
他其他的弟兄也跟著搭腔:
“張大哥你都這樣了還忙活,那還說啥了!跟一個!”
那股子熱乎勁兒,把病房的氣氛炒的更加活絡起來。
有人不知道血型,張大山就大手一揮:
“冇事兒!先記上名兒,待會兒有學生妹子來給你們測!”
一時間,走廊裡、病房內,倒是有了幾分同舟共濟、眾誌成城的氣氛。
然而,熱情過頭也容易出事。
張大山忙前忙後,忘了自己還是個傷員。
也許是說話時太投入,動作大了些,牽扯到了右臂的傷口。
他右臂的紗布,隱隱滲出了一小塊鮮紅。
旁邊一同工作的學生看見了,驚得叫出聲:
“張大哥!你的傷口!”
張大山低頭瞅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用冇受傷的左手抹了把汗:
“嗐,冇事兒!就滲點兒血珠子,俺皮實著呢!比不得前線兄弟們流的多。”
他憨憨一笑,又繼續他的“統計工作”去了。
學生拿他冇辦法,隻得趁他忙著嘮嗑,坐人病床上的時候,趕緊幫他重新包紮了一下。
登記工作,在張大山的熱情推動、和眾人的支援下,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名單上的名字越來越多,一個“活血庫”初具雛形。
另一邊,瑪麗護士長雖然當麵給楊懷瀲的方案潑了不少冷水,嘴上說著間接輸血困難重重。
但私下裡,經過一番利害分析和內心掙紮,她還是去找了院長嬤嬤,希望能得到院長嬤嬤的支援。
最後,她找到楊懷瀲,將一個貼著外文標簽的棕色玻璃瓶遞給她,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楊醫生,這是院長嬤嬤特批的。東西不多,每一滴都必須嚴格按照你計算的比例使用,絕不能浪費!明白嗎?”
楊懷瀲接過那輕飄飄的小瓶,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護士長。謝謝您,謝謝院長媽媽。”
瑪麗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開前,卻又回頭再次強調:
“操作流程,必須嚴格!絕不能浪費!”
楊懷瀲不敢怠慢。
她立刻找來兩名手腳麻利、心思細密的衛校學生,進行緊急培訓。
一個叫小敏的姑娘,心細如髮,被指定專門負責血型測試和簡易交叉配血。
第一次交叉配血培訓,在一個臨時清理出來的小房間裡開始了。
房間裡條件簡陋。
桌上鋪著乾淨的白布,上麵放著幾套消毒過的玻璃器皿、載玻片,以及好不容易得來的標準血清。
小敏有些緊張,楊懷瀲站在她身邊親自示範,聲音放得很輕:
“彆怕,看著我做。先取一滴已知血型的血清,再取一滴誌願者的血…”
楊懷瀲動作緩慢,解說極其詳細。
她反覆演示如何用極細的針取血,如何與珍貴的標準血清在載玻片上混合,如何藉助昏暗的光線仔細觀察是否出現凝集。
“看清楚,一點點細沙樣的都不行!這關係到人命,絕不能錯!”
小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隨後,楊懷瀲又指點她,親自操作確認O型血。
幾次示範後,小敏開始在她的注視下,為名單上那些不清楚自己血型的誌願者,獨立進行測試。
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異常認真。
一個個名字後麵被標上了清晰的血型符號。
另一個叫阿秀的,膽子大些,負責在確認匹配後,進行取血和記錄。
院裡現在冇有專業的采血袋,用的是經過蒸煮消毒的玻璃瓶。
楊懷瀲教她如何尋找血管,如何控製力道,如何將血液與預先加入的抗凝劑輕輕混勻。
“動作要穩,要快,儘量減少血液在空氣中的暴露。”
所有培訓內容以及準備工作完成後,第一位需要輸血的傷員被抬了過來。
這是一位在轟炸中腹部被彈片劃開、經曆了緊急手術的年輕人。
術後因失血過多,臉色蠟黃,嘴唇冇有一絲血色,生命體征微弱。
那袋由誌願者捐獻,經過簡易抗凝處理,在陰涼處存放了不到五小時的血液,被小心地取來。
暗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瓶裡輕輕晃盪。
楊懷瀲再次親自操作。
首先依舊是交叉配血試驗。
冇有出現凝集顆粒!兩邊都冇有!
血型匹配!
她將連線瓶口的橡膠管另一端仔細檢查,確認無菌後,找到了傷員手臂上合適的靜脈。
針頭刺入麵板,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橡膠管,一滴、一滴,緩慢地流入傷員體內。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那液體滴落的微弱聲響。
小敏和阿秀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滴管。
負責記錄的衛校學生,差點連筆都忘了動。
瑪麗護士長不知何時也站在了人群後方,緊緊注視著輸血的每一個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幾分鐘後,傷員原本灰敗的臉色,似乎透出了一點點極細微的血色。
衛校學生低聲報告:“脈搏…比剛纔強了一點!”
“成功了!”
小敏和阿秀幾乎要喜極而泣,互相激動地拍著對方的胳膊。
瑪麗護士長點了點頭,確實不愧讓她求了嬤嬤那麼久。
楊懷瀲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雖然隻是小小的一瓶血,雖然儲存時間可能不到一天。
但這標誌著,廣慈醫院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終於邁出了建立臨時血庫的第一步。
但隨後,楊懷瀲的目光落在那簡陋的儲血容器上,喜悅馬上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這玻璃瓶毫無保溫效能,存放時間稍長,血液質量就無法保證。
溫度無法精確控製,全靠感覺。
而且容器不避光…
要想真正建立起一個相對穩定、可持續的血液供應體係,必須要有更專業的血液儲存裝置。
現在…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