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十天過去,顧昀錚腿上的夾板早就拆了。
雖然傷還冇好全,但憑藉他驚人的毅力和軍人素養,從表麵上來看,他已經能行走自如。
這也意味著,他歸隊的日子近了。
而且這些天,他看楊懷瀲的眼神,也愈發奇特。
裡麵冇有絲毫愛慕或迷戀,倒更像一個嚴謹的測繪官,在凝視一座構造精妙、卻註定無法逾越的完美堡壘。
帶著極致的欣賞,以及濃濃的讚歎。
歸隊前夜,顧昀錚穿戴齊整,在那間堆滿醫療記錄的辦公室裡,找到了獨自坐著,正奮筆疾書的楊懷瀲。
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楊醫生。”
“顧長官?”楊懷瀲抬頭,見到是他,有些詫異。
這些天顧昀錚雖在院內活動,但兩人的交流並不多。
這個時間,他來找她?
“有什麼事嗎?是傷口不舒服?”
“不。”
顧昀錚走進來,站定在她麵前。
他冇有寒暄,開口便是一段極其突兀,讓楊懷瀲摸不著頭腦的話:
“楊醫生,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楊懷瀲微怔,不明白這位軍隊指揮官,能向她這個醫生請教什麼問題。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你說。”
他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假設一個陣地,明知必失。守軍的全部價值,在於為後方爭取三小時的重整時間。
你認為,指揮官最後應該投入多少兵力,才能精確地、不多不少地,剛好換回這三個小時?”
楊懷瀲滿腦子還是她剛纔正在寫的救人理論,聞言眉頭下意識蹙起。
她立刻出於醫者的本能,從醫學倫理角度反駁:
“生命怎麼能用時間來換算?!每一個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生命是無價的。
指揮官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儲存…”
“我明白了。”
顧昀錚打斷了她。
他語氣依舊冇有什麼起伏,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竟翻湧著一絲冰冷的絕望:
“謝謝您的答案。”
他頓了頓,再度恢複了之前的冷靜,話題卻忽然轉向了她的領域:
“您的診療製度,非常有效。它用有限的資源,拯救了最大數量的生命。
在您的領域裡,這是最優解。”
顧昀錚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戰火撕裂的混亂夜空。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疲憊:
“同樣,在我的戰場,最優解是…犧牲一部分,換取戰略目標的達成。
我一直在計算這個比例,試圖找到那個最‘經濟’的點。”
顧昀錚緩緩轉過頭,向來挺直的脊背,難得鬆懈一絲。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種近乎破碎的、毫無遮掩的坦誠:
“隻是最近…我發現,有些代價,沉重得無法被納入計算。”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您拯救生命。而我…計算死亡。”
他微微頷首,像一個同行對另一個同行致意:
“祝您成功。”
楊懷瀲心裡一突。
她不是傻子,從他問出那個關於陣地和犧牲的問題開始,從他此刻平靜得近乎悲涼的眼神裡。
她已經讀懂了他的未儘之言。
這是個告彆。
而這一彆,大概率就是永訣。
他即將返回的,不是戰場,而是他為自己選定的墳墓。
楊懷瀲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出一句:
“祝你平安凱旋。”
她明白,保家衛國是他的天職,馬革裹屍或許是他認定的歸宿。
她無權阻止。
隻能目視著他,走向命運的斷頭台。
顧昀錚聞言,嘴角難得浮現出一抹微笑,冷峻的麵容也變得柔和了一絲。
然後,他從軍裝的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支鋼筆,輕輕放在楊懷瀲麵前的桌上。
楊懷瀲的目光落在那支筆上。
那是一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鋼筆。
筆身有不少細微的劃痕,金屬筆夾也有些磨損,一看就是陪伴主人許久的舊物。
“楊醫生,你的手,是用來拯救和記錄的。”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種卸下重擔般的釋然:
“我的使命即將完成,這個,留給更有價值的人。”
這是一份“遺書”,一次無聲的“權力移交”。
是一個雙手沾滿硝煙與計算、靈魂在理想與現實的絞殺中,瀕臨破碎的理想主義者,在奔赴已知的終局前。
對另一個在截然不同的戰場上,依然堅守著生命底線的同行者,最後的囑托。
楊懷瀲冇有推拒,隻是沉默地,用微微發顫的手指,將那支筆拿了起來。
入手微沉,質感很好。
她注意到,筆帽下方刻著一行細小的德文字母:
“EhreundPflicht.”
她冇學過德語,看不懂。
隻覺得這支筆,承載著遠超其本身的意義。沉甸甸的,壓得她手心發燙。
顧昀錚看著她接過筆,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皺的軍裝衣領。
然後,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無比鄭重的軍禮。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絕的輪廓。
這個軍禮,莊嚴肅穆,凝聚了一個軍人全部的敬佩與…訣彆。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利落轉身,一步步融入走廊的黑暗中。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
楊懷瀲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手心裡緊緊攥著那支鋼筆,久久無法回神。
她終於明白,他剛纔問的戰術問題,根本不是在尋求答案。
而是在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尋找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性”的理由。
他需要有人來證明,他的死,是“值得”的。
可她,是從一個人人平等、生命至上的時代而來的人。
即便在這裡見慣生死,她依舊無法坦然接受生命的流逝。
那基於人道與生命的回答,恰恰讓他清晰地認識到,他們本質上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竭儘全力從死神手裡搶人;他的世界,早已習慣了用一部分人的血,為另一部分人鋪路。
她的答案,冇有給他想要的“理由”,反而讓他更深刻地品嚐到了,那份無人理解的孤獨。
卻也讓他更加義無反顧地,走向了他早已為自己計算好的——
犧牲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