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真的隻剩下楊懷澂和周桂香兩個人,孤零零地掙紮在這陌生的深山裡了。
接下來的路,冇有趙鐵柱辨識方向,她們隻能靠著大概的西方,在山裡摸索。
冇有他尋找水源和食物,饑餓和乾渴成了最大的折磨。
周桂香年紀大了,好幾次差點從陡坡上滑下去,全憑楊懷澂死死拉住。
她們身上的食物,在趙鐵柱離開後的第三天,徹底吃完了。
她們學著趙鐵柱的樣子去找野菜,卻根本分不清哪些能吃。
挖到的草根又苦又澀,隻能勉強嚼幾下,硬生生嚥下去。
餓得眼前發黑時,她們揪下還算嫩綠的樹葉子,塞進嘴裡。
入嘴是滿口的苦澀,讓懷澂一陣陣乾嘔。
她原本纖細白皙的手,如今佈滿了被荊棘劃出的血痕,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掉的泥垢。
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澆透了她們單薄的衣衫。
兩人擠在一個岩石縫隙裡瑟瑟發抖,聽著外麵轟隆的雷聲,又冷又怕。
冰冷的山雨,到底還是擊垮了周桂香的身體。
她起初隻是不住地打寒顫,楊懷澂將最後一件乾爽的裡衣裹在她身上,也無濟於事。
很快,周桂香開始渾身滾燙,意識也模糊起來。
夜色濃重,周桂香的囈語斷斷續續,在這寂靜的山野裡,顯得格外清晰。
“翠…小翠啊…”
“…兒啊…”
一聲聲,一句句,都像鈍刀子割在楊懷澂心上。
這是桂香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她楊懷澂午夜夢迴時,揮之不去的愧疚。
這些日子裡,主仆的界限,早已在顛沛流離中模糊。
周桂香把對女兒所有的思念和愛,都轉移到了她這個“二小姐”身上。
而楊懷澂,也已習慣、甚至依賴這份如母如仆的關照。
她彷彿從周桂香身上,再度得到了她渴求已久的獨一無二的關注。
此刻,聽著香姨在昏迷中依舊呼喚著女兒,感受著她生命的熱度在一點點流逝,懷澂隻有滿心的恐懼。
她不能失去香姨。
在這茫茫太行山,在以後的日子裡,她一個人不行…
她緊緊握住周桂香滾燙乾枯的手,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迴應著那無意識的呼喚:
“我在,我在這…”
她撕下自己內衫還算乾淨的布條,接了些夜裡冷凝的露水,浸濕布條。
一遍遍敷在周桂香的額頭、脖頸。
冰涼的水很快被體溫蒸熱,她又跑去重新接取。
冇有藥,冇有吃的,甚至連一口乾淨的熱水都冇有。
周桂香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囈語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痛苦的呻吟。
楊懷澂跪坐在她身邊,徒勞地用手帕蘸著冷水,擦拭著她乾裂起皮的嘴唇。
黑暗中,她看著桂香因痛苦而扭曲的麵容。想起了爹臨終前的托付,想起了小翠最後的眼神。
她又要眼睜睜的看著身邊人離去嗎?
“香姨,你撐住…你一定要撐住…”
她把臉埋在周桂香滾燙的手邊,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們就快安全了…你答應過爹,要照顧好我的…你不能丟下我…”
這一夜,格外漫長。
楊懷澂緊緊靠著周桂香,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些微的寒風,一刻也不敢閤眼。
天剛矇矇亮,楊懷澂半背半拖著周桂香,挪進了一個看起來同樣破敗的小村莊。
村子裡靜悄悄的。
周桂香已經完全走不動了,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楊懷澂單薄的肩膀上。
楊懷澂不敢把她一個人丟下,隻能用儘全身力氣撐著她,每邁出一步,小腿都在打顫。
她走到最近的一戶土坯房前,騰出一隻顫抖的手,輕輕敲了敲。
等了很久,門裂開一條縫,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
“誰?”
楊懷澂張了張嘴,聲音因為乾渴和羞恥低得幾乎聽不見:
“行行好,我…娘…病了,求求您家…有冇有能退燒的草藥…我們拿東西換。”
門裡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們。
目光在周桂香灰敗的臉上停了停,又落在楊懷澂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滿是破洞的衣衫上。
最終合上了門,傳來一聲硬邦邦的:“冇有。”
楊懷澂冇有力氣絕望,她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扶著周桂香,挪到下一戶。
“求求您…”
“我們冇錢…但我可以乾活,什麼活都行…”
“救救我娘…”
她一遍遍重複著哀求,聲音越來越啞。
她掏遍全身,也找不出任何能交換的東西。
身上值錢的,早在跟著軍隊的時候,就為了那點活命的乾糧換出去了。
她想幫人乾活換藥,可誰又會要她這樣一個風一吹就倒的嬌女子?
一位麵相慈善些的農婦,看她們實在可憐,端來一碗溫水。
楊懷澂接過碗,手抖得厲害。
那一刻,羞恥感和必須讓香姨活下去的**,在楊懷澂心裡劇烈撕扯。
她曾是石家莊楊府的二小姐,茶點都隻撿自己喜歡的吃。
何曾想過有一天,會為了一口水、一口藥,這樣放下所有尊嚴,苦苦哀求。
“謝謝…謝謝…”她低著頭,聲音哽咽,幾乎不敢看那農婦的眼睛。
她讓桂香靠著自己,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水。
這點東西,對於高燒的病人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可退燒的草藥?
這種東西,連飯都吃不飽的農戶人家,哪裡會有那金貴東西。
問到後來,幾乎所有人都隻是搖頭。
最後,楊懷澂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扶著周桂香,癱坐在村口冰涼的塵土裡。
周桂香氣若遊絲地靠在她懷裡,身體滾燙。
楊懷看著懷裡周桂香臉上的灰敗,萬念俱灰。
她連最後一個可以相依為命的人,也要失去了。
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空洞的絕望。
就在楊懷澂幾乎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時,一陣略顯雜亂卻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片陰影投了下來,為她擋住了部分刺眼的陽光。
她看到一雙沾滿泥土的破舊布鞋,和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褲腿停在了自己麵前。
視線微微上移,是同樣質地的灰色綁腿。
那人冇有站著問話,而是直接蹲了下來:
“老鄉,你們這是咋滴啦?遇上啥難處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裡是毫不作偽的關切,像鄰家熱心腸的大哥。
楊懷澂呆愣了一下,下意識循著這陌生的溫暖抬起頭。
逆著初升的陽光,她看到幾個穿著灰色土布軍裝、揹著步槍的人。
陽光從他們背後照射過來,為他們周身勾勒出一圈神聖的光暈,軍帽下的五官有些模糊。
強光下,她看不真切他們的臉。
隻看到那頂不一樣的軍帽下,是一雙雙在這亂世中顯得過於清澈、明亮的眼睛。
冇有審視,冇有輕蔑,冇有不耐煩。
楊懷澂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隻有乾涸刺痛的眼眶,猛地一陣滾燙。
好像在最深、最冷的黑夜裡,掙紮了太久。
終於有一道真真切切、帶著溫度的光,強勢劈開了濃重的黑暗,不容分說地穩穩照在了她,和她懷中瀕死的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