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短,或許很長。
遠處,傳來了幾聲清脆的槍聲。
砰!砰!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夾壁牆內,楊懷澂渾身劇烈一顫,血液都涼了。
兩人都在發抖,極致的恐懼下,連哭泣都成了奢侈。
然而,危險並未結束。
雜亂的皮靴聲,嘰裡咕嚕的日語吆喝聲由遠及近,闖入了這個院子。
踹開房門的聲響就在耳邊,敲擊在幾人的心臟上。
突然,腳步聲朝著她們所在的主屋而來!
透過那道縫隙,楊懷澂驚恐地看到兩個端著刺刀的日本兵走了進來。
他們眼神凶戾,用刺刀胡亂捅刺著床鋪、糧缸。
布帛撕裂的聲音十分刺耳。
其中一個,提著槍,一步一步,朝著她們藏身的衣櫃走來!
刺刀的尖,幾乎要碰到櫃門上的雕花。
楊懷澂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周桂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啊!!!”
一聲女子驚恐的哭喊,猛地從院子另一側的廂房方向炸響!
“彆殺我!求求你們!我什麼都給你們!”
是小翠的聲音!
那聲音裡充滿了哀求,卻異常響亮,穿透了整個院落。
周桂香的身體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用儘全身力氣從背後死死抱住了楊懷澂。
手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條胳膊死死勒住她的腰,讓她連一絲顫抖都無法逸出。
房間裡的日本兵動作猛地一頓,立刻被這聲音吸引。
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種看到獵物的興奮笑容,嘴裡嘰咕著,毫不猶豫地轉身,爭先恐後地衝出了主屋。
楊懷澂屏住呼吸,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外麵。
隻見小翠從廂房方向跑了出來,直接衝到了院子最顯眼的位置,在一個日本兵麵前踉蹌摔倒。
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卻用儘了全身力氣呼喊。
“求你們放了我!”
她的哭喊,像磁石一樣,將院子裡所有日軍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兩三個日本兵圍了上去,鬨笑著,用刺刀和槍口逼住她,有人開始動手拉扯她的衣衫。
小翠掙紮著。
下一秒。
一把刺刀毫無征兆地,從背後狠狠刺入了她的身體!
小翠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向前一躬。那雙原本寫滿驚恐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因劇痛而收縮。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目光穿越紛亂的人影,在這一片混亂中,精準地鎖定了那道縫隙後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但那口型,清晰無比地烙印在楊懷澂的視網膜上:
“藏好。”
然後,她眼中那點強撐的光,熄滅了。
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軟軟癱倒在地。
那個刺向小翠的鬼子,嘰裡咕嚕說了什麼。
幾個日本兵連連鞠躬,然後嬉笑著拽著小翠的腳踝,將她拖出了滿是塵土的院子。
汙濁的血跡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
主屋,逃過一劫。
楊懷澂的眼淚無聲決堤,洶湧地滾落,浸濕了香姨的手掌,卻發不出半點嗚咽。
她渾身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站在那裡,透過那道縫隙,眼睜睜看著那場發生在咫尺的屠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香姨的身體同樣在劇烈地顫抖。
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砸在她的後頸,燙的她心裡發慌。
她們聽著小翠的聲音漸漸消失,連同那些日軍嬉笑的嘈雜,一起歸於虛無。
不知又過了多久,外麵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死一般沉寂。
在那片吞噬了至親生命的黑暗裡,她們又熬了彷彿一個世紀。
直到雙腿麻木,直到眼淚流乾,直到確認外麵再無聲響,周桂香才緩緩鬆開手。
兩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和淚水浸透,虛脫地挪開了那道沉重的衣櫃,從黑暗的夾壁牆中掙紮出來。
院子裡,陽光刺眼,卻照不散那股濃重的死氣。
地上那道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痕,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她們順著那斷斷續續的血跡,鬼鬼祟祟地走到村外的土路旁。
小翠就躺在塵埃裡。
她的血幾乎流儘了。
衣衫破碎,無法蔽體,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青紫交加的淤痕和傷口,訴說著她生前最後時刻遭受的非人淩虐。
可她的表情,卻異樣地平靜。
眼睛輕輕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嘴角甚至冇有一絲痛苦的扭曲,彷彿隻是陷入了沉睡。
楊懷澂怔怔地看著,疼得無法呼吸。
原來,極致的悲傷是發不出聲音的。
“我的…我的兒啊——!”
周桂香發出一聲哀鳴般的泣音,跪倒在地。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擁抱女兒冰冷的屍身。
可看著那滿身的傷痕,她的手懸在半空,竟不知該如何落下。
最終隻能無力地捶打著地麵,發出破碎的嗚咽。
良久,周桂香才用袖子擦乾眼淚。
她撫摸了一下小翠的臉,脫下自己外麵那件粗布外衫,小心翼翼地將小翠包裹好。
然後,她彎下腰,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女兒已經僵硬的屍體,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走,”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去找老爺。”
她們沿著之前槍聲的方向尋去。
尋了許久,最終找到了三具屍體。
楊承宗麵朝下趴著,背上幾個彈孔觸目驚心。
楊懷澂跪在父親身邊,手指顫抖著,輕輕拂去他臉上的塵土。
她已經掉不出眼淚了。
她在父親身邊,摸到了那個壞掉的指南針。
她將它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父親的愛意。
那位賬房夥計倒在他不遠處,同樣早已氣絕。
一名府衛的屍體,在更遠一些的地方。
另一名府衛,她們尋了許久都冇找到,似乎成功逃出生天了。
她們沉默地,開始收拾。
從父親、夥計、府衛身上,找出所有還能用的東西。
每一樣東西,都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然後,她們用能找到的破木板,在一個坡下,一處相對鬆軟的地方,艱難地挖了四個淺淺的土坑。
將楊父輕輕放入,用乾淨的土掩埋。
將小翠、賬房夥計、府衛,並排安葬在另一邊。
冇有墓碑,甚至連個像樣的墳頭都難以壘起。
隻有四堆微微隆起的新土。
做完這一切,周桂香拉起給父親磕完頭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楊懷澂:“二小姐,我們走哪。”
楊懷澂隻是呆呆的看著土堆,又垂眸看了看手裡指向西方的指標,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完全獨立的選擇:
“我們走不到申城了,去西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