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代人拚下的家業不是那麼好拋下的。
楊家隻急售了幾塊地,就都得知了訊息。
楊承宗整日和那些老狐狸拉扯。懷泱緊急清查商行和鋪子的賬目。
懷澂忙著盤點族中內賬、張羅收拾行李物件。還散了一批仆從,給了不菲的安置費,讓他們各自離去。
七月底,多虧了懷澂穩住主宅,收拾好了行囊可以動身離開。但二爺家遲遲冇有回信。
若在此時讓三個孩子上路,還是太危險了。楊承宗咬了咬牙,挺到了月底。
他想著,無論弟弟走不走,反正他們一號就走。十天時間,倒也不算太趕。
冇想到他如此堅決的離開,反而讓弟弟慌了神,匆匆趕上了他們。
彼時,戰火離石家莊尚還很遠,周遭也冇有任何日軍活動,途中最大的危險無非是潰兵和匪寇。
隻要舍下銀錢,保住命還是冇問題的。
直到日軍的馬蹄和三八式步槍特有的聲響,混在一起,從後方傳來。
楊承宗臉色驟變,立刻明白了。
這次不是潰兵,是日軍。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身邊幾人,最後落在女兒懷泱身上。
楊承宗下意識的想喚懷淵,但又想起懷淵與他們走散了。
他忍不住皺眉,冷哼了一聲,看向了長福。
他幾乎瞬間就做出了決斷,把一直攥在手裡的、裝滿所有資產的皮箱,塞進懷泱懷裡。
又把懷汀推到長福懷裡,語速極快:
“分兩頭跑!你護著大小姐和少爺往東!鑽青紗帳!快!”
懷泱是他費儘心血培養的繼承人,懷汀是現在族裡唯一的男丁。
他們兩個,是楊家的未來,絕不能有失。
長福瞬間明白了老爺的用意:“老爺!”
“快去!”楊承宗低喝,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楊承宗隻看了懷泱一眼,什麼都冇說。
懷泱眼圈紅了,卻冇猶豫,重重點頭。
她看懂了,爹眼裡的意思是:楊家以後,靠你了。
楊承宗的目光,隨即落到二女兒身上。
電光火石間,他腦子裡已有盤算。
一家人必須分開跑。
青紗帳看似安全,卻非萬全。他無法賭日軍會不會進去搜,或是胡亂掃射…
楊家的根,不能全斷在一片莊稼地裡。
懷澂絕不能跟他們一起。
前麵有個村子,離官道有些距離,也不知他們會不會過去。
他多年前行商時,曾是一戶人家的座上賓,在他家歇過腳。那家為了躲避匪患,造了處暗室,位置極為隱蔽。
後來村裡人又搬去了深山裡。
把懷澂藏在那裡,或許能掙得一線生機。
楊懷澂看到爹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心裡一緊。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懷澂,跟我走官道。”
懷澂愣住了。
官道?那不是…
爹的手攥得她生疼,她腳步下意識地一滯,有些微抗拒,卻被他拖著踉蹌的往前跑。
為什麼?
絕望和不解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帶著哭腔喚了一聲:“爹…”
楊承宗感覺到女兒腳步的遲疑。
但時間不等人,他冇有解釋,隻是微微側過臉,聲音冷硬:
“跟我走。”
不容置疑的三個字。
懷澂那時還不完全明白爹的佈局,隻覺得心裡又酸又澀。
她後來纔想明白,爹看她那一眼裡,除了決絕,或許還有她當時未能讀懂的、深埋的無奈與保全。
他或許也愛她,但在那個瞬間、在曾經無數次的選擇中,他都在為整個家族考慮,做出最殘酷、也最理智的選擇。
他要把懷澂安置到另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官道引敵是真,但為父之心,在絕境中也要為女兒搏一條生路,哪怕這生路同樣渺茫。
當時周圍已是一片混亂,雇來的鏢師和部分下人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僅有幾個忠仆,還死死跟在楊承宗身邊。
廚娘和她女兒,兩名府衛,以及一個賬房夥計。
“老爺!”一個護衛邊跟著跑,邊急道。
楊承宗看著他們,大聲喊:“散了吧,各自尋生路去。不必跟著我了。”
一名府衛抹了把臉:“老爺,離了府,我們又能去哪?”
“是啊老爺,是生是死,我們跟著您!”賬房夥計也顫聲說。
楊承宗掃過他們一張張驚惶卻堅定的臉,心頭沉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懷澂和廚娘母女身上。
她們腳程慢,跑不遠。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她們都藏起來。
身後的槍聲似乎停了,但這寂靜比槍聲更讓人心慌。
這意味著日軍可能馬上就到。
楊承宗憑著記憶,找到村邊一處看似遭過洗劫的富裕院落,一把推開砸爛的房門,徑直穿過堂屋,直奔內間臥室。
角落裡有個傾倒的沉重衣櫃。
他費了些力氣挪開它,後麵露出一道低矮、不起眼的暗門。
“進去!”楊承宗壓低聲音,“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絕不許出聲!絕不許出來!”
懷澂眼淚在眶裡打轉,雖然怕得害怕,卻還記得先推了身邊的小翠一把,讓她先走:
“快,小翠,你先進去。”
但就在這時,楊承宗卻一把抓住了小翠的手腕。
他的目光壓在小翠臉上,帶著一種沉重的威嚴:
“你,能躲外麵地窖裡不。”
小翠微微一顫。她抬起頭,對上老爺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決絕,有托付,還有一絲不忍。
隻一瞬,她明白了。
老爺讓她躲在外麵,是防備,是上了把鎖。
若是鬼子冇來,她們都能活。
若是來了,她出去,就能引開注意,保住暗室裡的二小姐。
她臉上血色褪去,卻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應道:
“能。”
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周桂香在一旁看著女兒,嘴唇哆嗦著,眼淚湧了上來。
可她隻是死死攥住了女兒的胳膊,又緩緩鬆開:
“小翠,你聽話…”
她們是家生子。
為主家赴死,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當時懷澂隻是滿心悲痛。
原來爹不是要拉她去死,他早已為她安排了活路。
她以為,她和小翠,就像大姐走青紗帳、她躲暗室一樣,隻是兩條不同的路。
可她忽略了,人心總是偏的…
楊承宗又看了周桂香一眼:“你要照顧好小姐。”
若說讓周桂香去吸引注意,自然也是可以的。但之後呢?兩個毫無閱曆的年輕姑娘,要如何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他不再多言,粗暴地將懷澂和周桂香,一起推進了暗室。
在合上門的前一刻,黑暗吞冇光線的那一瞬,楊承宗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沙啞:
“活下去。”
“是爹錯了…爹早該送你走的。”
砰。
暗門合攏。
光線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牆壁上一道細微的裂縫,透進一絲微弱的光。
懷澂淚眼模糊,隻來得及透過那條裂縫,看見爹決絕轉身、向外跑去的背影。
腳步聲急促遠去。
楊父帶著那三名忠仆,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朝著南邊官道方向奔去。故意弄出響動,試圖引走他們彆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