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是熟悉的綠植。
陽光照在亭子的地板上,帶著午後的刺眼,切出界限分明的光影。
楊懷澂坐在小院的亭子裡,曬著暖融融的太陽,低聲哼著自己最喜歡的歌。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
“二小姐,二小姐!”
府中廚孃的女兒小翠,笑嘻嘻地跑過來,臉上是毫無陰霾的明媚。
她躲在陰涼處,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您快瞧,高少爺派人送來的!說是給您賠禮,讓您千萬彆再生他的氣啦!”
一股微甜的暖意,漫上楊懷澂的心頭,衝散了之前因未婚夫失約,而產生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怨懟。
她麵上卻故作矜持,微微側過臉,帶著一絲女兒家的嬌嗔,低聲道:
“他…他怎麼自己不來說…”
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個盒子上。
她指尖微微抬起,帶著一絲期待和羞澀,伸向那盒子。
就在她的指尖,剛觸碰到木盒表麵時。
“二小姐。”
小翠又叫了她一聲,聲音卻陡然變了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楊懷澂下意識抬頭。
瞳孔猛地一縮。
小翠臉上明媚的笑容僵住了,像瓷器上裂開的紋路。
溫熱的血液,正從她的嘴角、鼻孔、眼角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她白皙的下巴和衣襟。
而她胸口,一截明晃晃的刺刀尖,穿透了單薄淩亂的夏衣,露在外麵。
血,順著刀尖,一滴滴的往下滴落。
小翠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冇有了笑意,隻有無儘的痛苦和一種瀕死的急切。
她死死盯著楊懷澂,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跑!”
楊懷澂大腦一片空白,尖叫卡在喉嚨裡。
她向後踉蹌的退了兩步,慌不擇路地轉身,想逃離這恐怖的地方。
然後,她看見爹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如鬆。
可下一秒。
“砰!砰!砰!”接連幾聲沉悶的槍響。
爹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直挺挺地向前撲倒下去。
“啊——!”
那聲一直被堵著的驚叫,終於衝破了喉嚨,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
楊懷澂身體猛地一個抽搐,從噩夢中驚醒。
她驟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冷汗已經浸濕了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眼前冇有陽光,冇有血腥,隻有破廟裡昏暗的月光。
周桂香在她身邊被驚醒,正擔憂地看著她。
春妮和孩子在稍遠處蜷縮著安睡,守夜的趙鐵柱回頭瞥了她一眼。
是夢。
隻是一個夢。
可那刺目的血紅,卻無比真實地烙印在腦海裡,讓她渾身發冷,止不住地顫抖。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再無睡意。
噩夢帶來的心悸還未完全平複。
楊懷澂下意識地伸手進懷裡,摸索著,掏出一箇舊指南針。
銅殼子磕得坑坑窪窪,玻璃錶盤也完全碎裂了。
指標歪斜著,一動不動地指著正西,羅盤上“酉”字的方向。
她用指尖輕輕撫過那個“酉”字。
冰涼的觸感,勾起了她心中的往事。
她一直是家裡,那個最不起眼的孩子。
大姐懷泱,從她記事起,就是不一樣的。
小時候,大姐總是穿著最漂亮的旗袍,被爹帶在身邊。
爹會親自給大姐開蒙,帶她去書房,教她看賬本,會見掌櫃,給她講生意場上的事。
族裡的叔嬸見了大姐,都會笑著誇一句:
“虎父無犬女”
“懷泱這孩子,將來是要扛起我們楊家的。”
大姐的身影,總是挺拔而忙碌,被家族的資源、和族人仆從們殷切的目光,層層包裹著。
父親的眼光,也總是長久地落在大姐身上。
小妹懷瀲呢?
更是了不得。
憑自己的實力搶來了資源。
小小年紀,書上的字看幾遍就能記住,先生教的她一聽就會。
後來自己考上教會女中的第一名,拿到了培養名額,又憑本事通過了預科考試,漂洋過海去了法蘭西。
每次家書回來,爹孃都要反覆看幾遍,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我們家瀲瀲,是留洋的人才!”
隻有她,楊懷澂。
她好像什麼都平平。
不夠大膽,不夠精明,不夠機敏,不夠耀眼。
性子也怯懦,不似大姐小妹她們做事沉穩。
爹冇特意教過她什麼,娘也隻是按慣例請了先生教她認字、算賬,或是執管中饋。
她最後,隻是按部就班讀了個普通的大學,學會計。
爹當時點點頭,隻說了一句:
“學會計好,將來幫你大姐打理事務,她也需要信得過的人。”
她成了那個註定要站在大姐身後的影子。
她從不怨恨。
真的。
她知道大姐擔子重,知道小妹確實聰明。
要怨,也隻能怨自己腦子冇有姐妹們靈光,不夠努力,不夠好。
可是…
懷澂的指尖在冰冷的“酉”字上,微微用力。
可是心裡某個角落,總藏著一點點,怎麼也揮不去的委屈。
像梅雨天的濕氣,悄無聲息地滲進骨頭縫裡。
過年裁新衣,她的料子總比大姐的差一些;爹得了好硯台,第一個想到的是給小妹寄去…
為什麼同樣是女兒,她得到的關注就那麼少?
為什麼爹從不問問她想學什麼?
為什麼大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總是最短?
是不是…
因為她不夠好,所以不值得被愛?
這個念頭像根細小的刺,紮在心口最軟的地方,不致命,卻疼。
她捏緊了那個破指南針,指節發白。
她原以為,爹應當是不愛她的。
不然,她當時該跟著娘一起走了的。
不然,爹怎麼會送走大姐和懷汀,卻要拉著她往官道上走。
她怎麼會不知道官道是死路?
可她從來不會反抗爹的決定。
她當時隻是不可置信的看著爹的背影,已經忘了是如何的心碎和絕望。
她踉蹌著跟上,眼淚糊了滿臉,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爹…”
她就盼著能喚起爹心裡的父愛,盼著他能回頭看她一眼。
讓她覺得爹心裡也是有她的。
那樣就算死了,她也是不怨的。
爹回頭了。
他隻側臉看了她一眼,聲音又乾又澀,冇有任何溫度:
“跟我走。”
就三個字。
楊懷澂猛地閉上眼,把指南針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得生疼。
她蜷起身子,下巴抵在膝蓋上,含淚望著廟門外沉沉的夜色。
阿遠,你在哪?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