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七天裡,齊道山上的人越來越多。
七十二路香主之中,回到齊道山的就起碼有一多半,個個神色肅穆,顯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事做著準備。
而在南部的山區之中,從天南各地趕來的信眾則如同嗅到蜜糖甜味的螞蟻一般,越聚越多,密密麻麻。
此時,便又是神道天展現實力與仁德的時候。
那些因連年戰亂而荒廢破敗的村子,此時都被神道天組織人手修繕一新。
彙聚而來的信徒,無需花費任何銀錢,便能在村子之中得到妥善安置,並且每日都能領到充足的食物以及其他必要的生活物資。
當然,神道天的信徒足足百萬之眾,並非所有信徒都有如此虔誠的向道之心。
很多加入神道天的信徒,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為神道天勢力龐大,能為他們提供一個庇護之所和生存依靠而已。
這種信徒自然不可能僅僅因為神道天的一個通告,便不遠千裡,從天南各地趕來。
真正自願住進山區村子中的信徒,無一不是從心底裡相信神道天那一套歪理邪說的狂熱信仰者。
當然這些最普通最基層的信教之人,並不會真正接觸到神道天所謂“萬法皆允,神道唯一”的核心教義。
他們之中有的原本信佛,有的通道,甚至也有許多是相信天主的,更多的則是信奉天南各地那些亂七八糟、奇形怪狀的野神。
但是他們都會從自己日常活動的修心堂中,得到一個統一的指示。
他們所信奉的佛陀、道君,或者上帝、野神,將會在臘月三十那一天,在此處現身顯靈。
這也是他們如此彙聚而來的原因。
這七日中,崔九陽一直試圖在齊道山上打探,想弄清楚聖山現世之時,神道天到底打算乾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然而即便是那些資曆最老的護法,也似乎對此不甚清楚,他們隻知道當天教主會親自向所有信徒宣揚道之唯一的真諦。
不過他也並非毫無收穫,在山上四處活動的過程中,崔九陽意外發現了齊道山護山大陣的真正所在。
而直到發現的那一刻,他才暗罵自己先前真是豬油蒙了心。
這謎底,分明就擺在謎麵兒上!
齊道山的護山大陣,便是沿著山道從山底蜿蜒至山頂,那些錯落有致,看似尋常的所有建築!
雖然神道天的教義宣稱包容萬物,但實際上他們這護山大陣卻是正宗的道家法陣。
此陣名為“潛龍在淵”,其核心原理便是將整座齊道山化為一條潛伏的巨龍,引入無底深淵之中,從而隱匿山體,使人無法輕易找到它的本體。
山腳處的山門,便是潛龍之尾,山頂處的大殿,便是潛龍之首。
那條貫穿上下的山道,便是龍骨,而四周錯落分佈的亭台樓閣與殿堂,則構成了整條龍身。
崔九陽先前之所以未能發現此處奧秘,主要是被那三個巨大的聖人雕像吸引了全部目光,從而忽略了整條山道所形成的玄妙格局。
這幾日在齊道山上四處打探訊息,屢次在山道上來回穿梭,他才逐漸從那看似隨意的建築佈局中,窺得了這條潛龍的真容。
既然發現了陣法的關鍵,那自然要用些手段。
所以這幾日的崔九陽,頂著老鵝那張陰沉的臉,可謂是交友廣闊,四處活絡。
老鵝過去為人陰損孤僻,平時從不與他人交往,大家也不願意接近他。
因此他與其他護法之間的交集向來不多,眾人對他也並非十分瞭解。
而如今老鵝突然主動做出一番結交的姿態,眾人一來顧及他睚眥必報的凶名,二來也樂得賣個麵子,所以表麵上對他都頗為熱情。
於是崔九陽便順理成章的在山道上來回穿梭,以拜訪為名,接觸教中各色人等。
從同級的護法,到各地趕回的香主,再到負責山上一眾事務的各處管事,他起碼都去混了個臉熟。
而每次登門拜訪的時候,他都會悄無聲息在各種建築的角落或結構節點處,留下一點隱秘的禮物,甚至連那藏書樓,也未能逃過他的拜訪。
隻不過由於許多核心建築實際上並不對外開放,還有一些雖然有人居住或辦公,但崔九陽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混入其中。
七日下來,齊道山上這“潛龍在淵”護山大陣,倒是被崔九陽成功滲透了四五成左右。
而就在臘月二十九這一天,李三元那邊突然又得到了來自聖女的訊息。
那傳遞訊息的小鳥兒飛來時,動作似乎都帶著幾分急切,而聖女所傳來的訊息,更是令人心頭一緊。
聖女說,帶著汪通氣息的銀元,本該在四天之前送達,而以往即便是延遲,最晚也不過三天而已。
神道天給出的解釋是,臨近過年,許多客運交通不便,所以攜帶銀元的教徒一時之間趕不回來,請聖女多多擔待。
但這說辭,簡直是騙小孩的話!
以神道天在天南的勢力,彆說過年了,就算是天塌下來,該送到的東西也必然會準時送到。
隻不過明天齊道山便要現世,此時的崔九陽已是分身乏術,根本冇有時間去調查汪通失蹤的事情。
再說就算有空,汪通此人四處奔波賺取銀元,蹤跡不定,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他。
崔九陽隻能掐算了一卦,畢竟他與汪通過往有過接觸,甚至手中還留有汪通用過的火石,足以作為卜算的信物。
一番掐算之後,得到的結論是汪通目前十分安全。
隻不過,他似乎已經脫離了神道天的掌控。
而且卦象顯示,這種脫離還是他主動選擇的結果。
神道天一直以他妹妹為人質,死死拿捏著他,他竟然能有主動脫離的勇氣?
崔九陽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汪通到底想要乾什麼。
不過雖然在船上隻是短暫交談,但他對汪通的印象還是頗為深刻。
那個男人身為妖胎,曆經坎坷,見識了人間太多的爾虞我詐與險惡。
他能做出如此抉擇,背後必然有著充分的理由。
崔九陽隻希望他能平安無事,等到自己將他妹妹救出去。
他對這對苦命的兄妹,還是充滿了同情。
雖然如今想要將聖女救出去,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削弱神道天的實力,但當初他答應汪通的時候,確實是懷著想要讓這兩兄妹重獲自由的真誠心情。
崔九陽站在窗前,將那小鳥兒放走,看著它飛向夜空,眼神裡充滿了平靜。
一夜時光,悄然流逝。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齊道山上所有的教徒便都已起床準備,一個個穿戴整齊,神色莊嚴的沿著山道兩側列隊站好。
當第一縷晨曦衝破雲層,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照射在齊道山的大殿之上,將整座恢宏的神殿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時,教主帶著神道天的一眾高層護法們,緩緩邁出了大殿。
即便是在如此莊重的大日子,那教主身上依舊籠罩著一層漆黑的淵中霧,將麵容與身形遮擋得嚴嚴實實,防備著窺探。
躬身站在山道旁的崔九陽,心中思忖,這教主身上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竟連在今日這種萬眾矚目的時刻,都不以真麵貌示人?
教主走出大殿之後,隻是居高臨下俯視了一眼齊道山上密密麻麻的所有教徒,卻連一句話也未曾說,便帶著所有長老與高層護法,沿著山道一路而下,徑直走出了山門,前往南部群山,去主持聖山現世的大典。
待教主等人走遠,崔九陽立刻將神念悄然探入大殿之內,果然便看到了聖女。
此刻聖女身上那層淵中霧黑紗已經不見。
或許是常年幽居殿中,不見天日,聖女的麵板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
她的五官十分普通,若是混在大街上,也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路人女子而已。
但是此刻,她身上卻隱隱縈繞著一層難以言喻的神性光芒,在崔九陽的神念感知中,甚至有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刺眼。
那光芒不是來自她本身,而是來自她身上那一層東西。
大殿中央的高台上,原本低垂的帷幕已經被撤去,露出一個寬大的寶座。
聖女此時便盤腿端坐在那寶座之上,雙目緊閉,寶座下方伸出一道道由各色光華凝聚而成的鎖鏈,如同有生命般在她身上一層一層地纏繞收緊,將她牢牢的束縛在那寶座之上!
崔九陽心中疑惑,這是在乾什麼?
教主帶著所有高層外出,難道是怕聖女趁機逃跑,所以才用如此手段將她綁了起來?
此時的齊道山上,已經冇有了崔九陽的敵手。
所有與他修為相近的神道天高層,都已經隨著教主一同出了山門。
所以崔九陽也不再掩飾,當即便抬腿朝著上方大殿走去。
本來他作為教中護法所在的區域,便離那三個巨大的聖人雕像十分接近,因此隻是幾步路,便走到了雕像下方的山道上。
隻要再從這山道攀登上去,便可直達大殿前方的廣場。
不過前麵已經有幾個護法和幾名香主站在路中,攔在了他的麵前,眼神中有些疑惑:“老鵝,你上去乾什麼?”
崔九陽早有準備,他咧嘴露出帶著幾分陰鷙的笑容,朝著他們幾人拱了拱手,用老鵝那慣有的生硬語氣說道:“看來今天是咱單獨走了運,你們都冇聽到聖女仙音的召喚嗎?”
他故意頓了頓:“方纔在山道上行禮之時,我耳邊突然響起聖女的聲音,說有要事要與我交代,讓我即刻去殿中相見。”
這些地位較高的護法與香主,都是受過聖女仙音蠱惑之人,在他們心中,聖女的地位崇高無上。
此時聽到崔九陽這番話,儘管心中仍有些疑慮,但在聖女召喚這四個字麵前,誰也不敢擅自阻攔。
他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各自向後退了幾步,給崔九陽讓開了通往大殿的山道。
而一直關注著這邊動靜的李明月以及崔九陽手下那幾名化身為護法的洞主,也不動聲色的過來擠到了眾護法香主之中。
若是這幾個攔路的護法和香主還要再生事端,這些洞主便會立刻出手纏住他們,為崔九陽爭取時間,確保他能夠順利登上大殿。
不過,這些護法和香主顯然冇有那麼大的膽子。
今日乃是神道天的大日子,誰也不敢在此時節外生枝,觸黴頭。
於是崔九陽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穿過巨大聖人雕像之間的狹窄山道,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大殿的台階。
此刻大殿中負責灑掃的普通教徒早已不知去向,偌大的神殿之內,空曠而寂靜,便隻有聖女一人被牢牢綁在中央的寶座上。
崔九陽早已掐好了法訣,凝神戒備著邁步進入大殿。
上次前來聆聽聖女仙音時,這大殿中除了一同前來的護法,還有不少在一旁來來回回伺候的普通教徒。
然而今次再來,殿內卻空無一人,門窗緊閉,光線昏暗,即便外麵陽光燦爛,將大殿外壁照得金光閃耀,殿內深處卻依舊一片陰暗。
萬籟俱寂之中,崔九陽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聖女依舊緊閉著雙眼,端坐在寶座上,對崔九陽的到來似乎毫無察覺。
她身上纏滿了由各色光華組成的奇特鎖鏈,可她對此卻冇有絲毫想要掙紮的跡象。
崔九陽來到那高台之下,並冇有輕舉妄動。
他先是從懷中掏出了汪通給他的那塊火石,將其舉在胸前,然後朝著高台上的聖女,說道:“汪露,汪通讓我來救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李三元並不是受他托付的人,那隻是我為了隱藏身份而撒了個小謊。
如今教中高層儘數外出,山上已無修為高過我的人,我現在便將你救出去,如何?”
說完,他靜靜站在原地屏息凝神,觀瞧著聖女的反應。
然而聖女卻依舊如同冇有聽到一般,依舊雙目緊閉,盤腿端坐著,紋絲不動。
從踏入大殿的那一刻開始,崔九陽便一直在用神念仔細感應她身上那些鎖鏈的來曆與性質。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弄明白,那一道道不同顏色的光華,竟然是由各種各樣駁雜的願力凝結而成!
所有神道天的教徒,無論其信奉的是何種神祇,修煉的是何種體係,其虔誠的願力最終都被神道天收集起來,為其所用。
此時這些彙聚而來的龐大願力,便構成了這些堅韌無比的鎖鏈,將聖女綁縛在寶座之上。
既然知道了這些神唸的構成,崔九陽便有了些破解的想法。
他的神念順著這些鎖鏈延伸的方向,開始朝寶座之下仔細探查。
寶座與其下麵的高台是連為一體的,其材質似乎是某種能夠阻隔神念探入的靈物,隻不過其效用比之淵中霧還是差了不少。
因此雖然過程艱難,但崔九陽的神念還是如同涓涓細流般,一寸一寸往高台之下滲透。
終於崔九陽的神念成功突破了高台與大殿地麵的阻礙,赫然發現,那些光華鎖鏈的另一頭,竟然連線著一處規模宏大的陣法!
這陣法的規模,甚至不亞於神道天的護山大陣潛龍在淵!
隻不過,這陣法畢竟牽扯到了願力,以崔九陽的陣法造詣,也無法在第一時間判斷出這究竟是什麼陣法,又有什麼具體的功用。
但是若想將聖女救出去,顯然必須先想辦法將這些願力光華鎖鏈弄斷才行。
崔九陽嘗試著將神念小心附著在這些光華上,想要分析出其特點,然後嘗試用法術將其解除。
但是這些願力實在是過於繁雜駁雜,佛道、天主、野神信徒的願力相互交織,糾纏不清,並非一時半會能夠解析透徹並解開的。
更不用說,這些鎖鏈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大陣之中,誰也不知道觸動這些鎖鏈,那神秘大陣會引發何種可怕的後果。
若是一時不慎,讓這些蘊含願力的鎖鏈反噬傷到了聖女,那也著實麻煩。
嘗試了數次之後,崔九陽不得不放棄。
這些鎖鏈的構成實在過於複雜精妙,想要用法術在短時間內將其弄斷,實在是不太可能。
於是他轉而將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那塊火石上。
這塊火石,乃是當初汪通與汪露在外流浪時隨身攜帶的物品,上麵沾滿了他們兄妹二人作為妖胎的獨特氣息。
若是能用這塊火石施展幻術,偽裝成聖女的模樣,將其替換出來,讓這些願力鎖鏈繼續鎖在石頭上,或許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聖女救下來。
想到這裡,崔九陽立刻手掐法訣,周身靈力湧動,做好萬全防護,然後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通往寶座的高台。
哪怕是用神念事先將這高台裡裡外外都探查了個通透,但此事關乎重大,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神道天收集了各路修煉體係,手段詭異莫測,天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他未曾預料到的陷阱,能神不知鬼不覺陰他一把。
不過一路走到聖女眼前,大殿之中也並未發生任何異變。
崔九陽鬆了口氣,使出靈力將那塊火石包裹起來,並不斷調整著火石上的氣息,使其與聖女本身的氣息越來越接近。
同時他伸出一手,快速抹過聖女的髮梢,將其一縷青絲悄然摘下,輕輕纏繞在石頭上,以增強偽裝的效果。
隨後他控製著那塊石頭緩緩懸浮起來,輕輕的試探性的向那些纏繞在聖女身上的光華鎖連結觸而去。
果然,這辦法奏效了!
隻見那石頭接觸到的鎖鏈,如同找到了新的宿主一般,慢慢從聖女身上脫落下來,轉而纏繞到了這塊火石之上。
不過由於聖女身上鎖著的鎖鏈實在太多,這個替換的過程相當緩慢而耗費心神。
而就在崔九陽將這些鎖鏈替換下來將近一半的時候,原本如同木偶般的聖女,睫毛突然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後睜開了眼睛。
她茫然了片刻,隨後纔看到站在麵前的崔九陽,以及懸浮在她旁邊,正被鎖鏈纏繞的那塊石頭。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依舊纏繞著的部分鎖鏈,瞬間便明白了這裡正在發生什麼。
她的臉色驟然大變,眼中充滿了驚恐,連忙使勁搖了搖頭,用對崔九陽急促說道:“陣法被觸動,來不及了,快走!”
崔九陽心中一愣,還冇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便感覺到所有的光華鎖鏈猛地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從高台之下的陣法中傳來!
隻聽得聖女又急道:“你快走!整個大殿都是那陣法的一部分,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話音剛落,崔九陽便察覺到,整個大殿的所有力量都如同潮水般,朝著這個寶座所在的位置瘋狂彙聚,擠壓而來!
不過似乎是因為那鎖鏈被崔九陽挪走了一部分,這個力量並冇有十分巨大,雖然阻礙了他的行動,但是卻並不能留下他。
崔九陽急急問道:“這是什麼陣法?”
聖女道:“我也不知,不過教主將它稱為聖人之心!”
忽然,整個大殿震動起來,聖女身上的鎖鏈已經不可能解開了。
若是他再留在這裡,整個大殿便會將他壓在殿中再也逃不出去。
聖女喊道:“你快走,神道天隻是利用我,我死不了。”
崔九陽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便最後看了聖女一眼,恨恨掉頭便往大殿外門口衝去。
他一邊走一邊覺得整個大殿在急速上升,似乎有什麼力量將整個大殿頂上了半空。
而在大殿之外,齊道山上的所有人都看見令他們今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地動山搖,層雲激盪,山體上四處迸發出土煙揚塵……
與此同時,石裂山開的聲音在齊道山上迴盪。
那三個巨大的雕像,原本隻是三教聖人的頭像而已。
可是此時,他們的頭搖晃著,從山石中掙脫,露出了一直埋在山中的脖子和軀體。
然後他們扛著山頂的大殿。
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