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群山之中,有東西兩山拔地而起,中間夾著一道幽暗的山穀。
神道天教主與諸位長老正肅立在東邊的山頂上,掃視四方。
一位戴著鬼麵獠牙麵具的長老,在教主身旁微微躬身,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教主聖明,所選此處地形絕佳!
從這山穀自南向北眺望,正好能完整目睹齊道山從潛龍在淵大陣中現世降臨的景象!
十萬信徒已儘數彙聚於兩山周邊,屆時教主所準備的神蹟,能讓每一位信徒都看得清清楚楚。
齊道山將成為南部群山之中最高的主峰,其驟然現身所帶來的衝擊震撼,必將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前來參與這場盛事的信徒心中!”
渾身上下都籠罩在厚重黑布之中的教主,對於長老這種顯而易見的馬屁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以他遠超常人的目力,足以穿透山間的薄霧與層層疊疊的樹木,將四麵八方逐漸圍攏過來的信徒儘收眼底。
他們之中,有的衣衫襤褸,麵帶菜色,顯然是從遙遠之地跋涉而來,吃儘了苦頭。
還有些人則衣著光鮮,一看便是富庶之戶,甚至身邊還跟著恭恭敬敬伺候的仆人。
人群中,年齡最大的老者怕是已逾古稀,步履蹣跚。
而年齡最小的,尚在母親肚皮裡,隨著母體的心跳一同感受著這山巔的風起雲湧。
周圍群山之中,彙聚過來的信徒仍在不斷增加,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填滿了每一寸可見的空地。
神道天早已安排了得力教徒和香主在其中引導,維持秩序。
此時,信徒們都已知道,從兩山之間望過去的那片天空,便是一會兒神蹟將要出現的地方。
人群中,立刻有信徒開始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朝著山穀的方向不住地磕頭叩首,口中唸唸有詞。
而更多的信徒則是沉默著,仰著脖子,帶著敬畏與好奇,遠遠朝山巔眺望。
隨著人越聚越多,兩山之間的山穀、山腳、乃至半山腰,都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場麵蔚為壯觀。
而黑布之下,神道天教主的心中,悄然掠過一抹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原來十萬人彙聚在一起,竟是如此磅礴的景象嗎?
以前總聽說十萬天兵天將、十萬蝦兵蟹將,但那些終究冇親眼見過。
今日當這十萬活生生的人真正出現在眼前,密密麻麻站在下方的山穀間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十萬這個數字的重量。
他的神念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覆蓋了附近的十數個山頭。
然而即便是如此廣闊的範圍,似乎也無法容納所有的信徒。
在神念感知的邊緣之外,仍有源源不斷的人流,如同彙入大海的溪流,朝著這邊湧來。
神道天的教主靜默地注視著下方彙聚如海的信徒,一言不發。
而他身旁的諸位長老們,則個個眼神中充滿狂熱,盯著教主那神秘莫測的背影。
就在幾年之前,神道天還不過是天南眾多名不見經傳的小教派中的一個,甚至因為其教義過於繁雜,包羅萬象一統所有信仰,導致無人相信,實力低微,信徒寥寥。
使那所謂的包羅萬象更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直到一個雨夜,教主身披黑袍,從天而降,敲響了當時還蝸居在一個小山包上的神道天山門。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神道唯一,萬法皆允”。
自此,神道天便有了教義真正的核心與靈魂。
那一夜教主以雷霆手段,誅殺了原神道天一半高層,然後讓另一半人跪在他麵前,宣誓效忠。
之後,神道天便彷彿真的受到了上天的眷顧一般,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發展。
吞併野神教派,拿下鄉野小廟,一步一步蠶食侵蝕那些名山中的教派。
到最後,連一些曆史悠久的寶刹禪院、道家名觀,乃至洋人傳來的天主教堂,都紛紛倒戈,歸入神道天麾下。
短短幾年時間,神道天便已在天南一地,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教!
而且與曆史上那些曾經盛極一時的強大教派不同,神道天因其教義的特殊性和教主刻意的低調,在實現這種事實上的信仰統一同時,並未對世俗秩序造成太大的衝擊。
信徒們依舊可以信奉他們各自的神祇,過著與往常無異的生活,隻是他們虔誠的願力,卻悄無聲息被神道天悉數收下。
這些長老們心中都清楚,神道天將來總有一天要走到陽光下,讓所有信徒都明白,他們之前一直所信仰的,究竟是什麼。
到時候神道天不僅要拿到這些信徒的願力,更要光明正大得到他們全部的,唯一的信仰!
他們一直如此期待著,所以此時此刻纔會如此激動。
他們對於教主的崇敬之情,已然達到了頂峰。
他們心中明白,再過片刻教主一聲令下,催動陣法,齊道山便會掙脫陣法束縛,現於世人眼前!
而神道天,也將隨著齊道山的現世,真正地問鼎天南,俯瞰眾生!
一想到這裡,他們的心中便忍不住騷動起來,難以抑製的欣喜之情如同滾燙的熱血一般,在胸腔裡一股股的翻湧。
然而教主卻依舊負著手,靜立於山尖之上。
許久許久,都冇有任何要摧動陣法,讓齊道山現世的意思。
十萬信徒已然彙聚,翹首以盼。
通告早已傳遍整個天南,萬眾矚目。
今日更是舊歲新年交替、萬象更新的大吉之日!
再也冇有比此時此刻更合適的時機了!
教主,快下令吧!
快讓神道天成為真正的天南第一大教,光耀萬世!
就在那位戴鬼麵具的長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幾乎要上前開口催促教主的時候。
自四麵八方,有八個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極遠處迅疾奔來,帶起撕裂空氣的尖嘯。
這八個黑影的氣息異常強大,修為個個都與神道天的諸位長老不相上下,在諸位長老的神念感應之中,顯得異常紮眼。
而他們本來也冇打算隱藏自己的身形和意圖。
長老們瞬間臉色大變,神色緊張起來,體內靈力鼓盪,嚴陣以待。
他們也收到過情報,據說廣西的土司們一直在秘密準備手段,難道這些人,便是土司派來的?
就在這些長老按捺不住,想要將各自的法器掏出來時,教主那邊卻輕輕揮了揮手,淡然說道:“讓他們上來,是我將他們喚來的。”
長老們聞言,一個個驚訝得合不攏嘴。
教主本身的修為的確深不可測,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教中的高手,他們自問都認識,何時又多了這麼八個氣息強橫的陌生麵孔?
長老們麵麵相覷,心中都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與疑惑。
教主竟然偷偷藏起來八個如此厲害的高手?
他是為了什麼?
難道……難道我們這些年來忠心耿耿,鞠躬儘瘁,教主卻始終在暗地裡提防著我們嗎?
這些長老心思百轉千回。
而教主卻似乎根本冇有留意到身旁長老們的異樣,他的目光依舊平靜注視著遠方。
那八個自遠方疾馳而來的身影,幾個閃爍便已抵達山頂。
他們在教主麵前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恭敬無比。
就在此時,教主突然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是一聲極長、極複雜的歎息,那裡麵似乎包含著各種各樣難以言喻的意味。
有不易察覺的可惜,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又有如臨大敵的慎重,更有彷彿等了很久很久,終於要得償所願的釋然。
在這聲長歎之後,教主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向前麵跪著的八人發問:“都準備好了?”
那八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而堅定:“回稟大人,一切準備就緒!”
“大人”?!
什麼大人?
教主不是應該被稱為教主嗎?
這個大人的稱呼,又是從何而來?
教主是什麼地方的大人?
而他們,又準備了什麼?
長老們原本以為,他們對這位深居簡出神秘莫測的教主已經有了足夠的瞭解。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才如同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終於想起來這麼多年,他們從未見過教主的真麵貌。
甚至連教主的聲音,都因為那層黑布的遮掩,而聽不出是男是女!
竟然就讓這樣一個來曆不明,身份不明,連男女都分不清的人,當了他們這麼多年的教主嗎?
……為什麼以前我們從來冇有想過這些問題?
是因為他帶領著神道天一步一步走向輝煌,所以我們便下意識地忽視了他本身的可疑之處嗎?
還是因為他實在太強了,強大到讓我們從心底裡感到畏懼,連一絲一毫的懷疑都不敢有?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長老心中的懷疑、震驚、不安,都瞬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危機感所取代。
教主也同時有了反應。
他們幾乎是同時猛地轉身,齊齊向北望去。
齊道山出事了!
護山大陣潛龍在淵,龍首被斷!
雖然護山大陣憑藉其底蘊,暫時還能勉強將整座山隱去,但顯然已維持不了多久。
按照這種崩壞的速度,恐怕最多一炷香之後,齊道山便會徹底失去隱藏,自然現世!
可龍首明明就是那山頂的大殿!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將那大殿毀去不成?!
而教主所關心的,卻根本不是那護山大陣的損毀。
他真正關心的,乃是那與護山大陣相互巢狀、互為表裡的核心陣法聖人之心,以及被牢牢綁在寶座上的聖女!
今日他的所有計劃,那聖人之心與聖女,乃是至關重要的環節!
若是這兩者有所損失,雖然不至於讓他多年的心血功虧一簣,但無疑也會平添無數麻煩,甚至可能影響最終的結果!
他的眼睛隔著淵中霧,看向此時依舊隱藏在虛空之中尚未顯露的齊道山: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提前觸動聖人之心?!
不過他也隻是有些意外而已,並不算太過擔心。
畢竟以聖人之心的恐怖威能,無論是什麼人闖入,恐怕都隻有死路一條,必將隕落在那三教聖人的無匹神通之下!
而此刻正在齊道山那座大殿中拚命向外奔逃的崔九陽,根本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神念被壓製,他隻能憑藉自身感受來做出判斷。
先前一陣劇烈的地動山搖傳來,彷彿整座山峰都要崩塌。
隨後他感覺腳下的大殿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急速上升,四周原先緊閉的門窗,在這股強大的上升氣流衝擊下,砰的一聲,儘數被衝開!
狂風夾雜著碎石和草木的碎屑,瘋狂灌入殿內。
崔九陽便抱住大殿門口旁邊的一根粗壯石柱,探頭向外看。
他眼睜睜看著這大殿如同坐了火箭一般,衝破了濃密的雲層。
一輪鮮紅的旭日,正懸掛在雲海之上,光芒萬丈。
廣闊無垠的雲海在腳下翻滾,如同奔騰不息的萬頃波濤,半邊天空都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通透的金黃色,而另一半天空,則仍舊殘留著黎明時分的靜謐幽藍。
這般壯麗奇絕的景色,深邃而神秘,美得讓人窒息。
恍惚間,崔九陽的閃過一個念頭:那年出差的時候,在飛機上用這個視角看過太陽與雲海……
冇想到在這一百年前,竟然也有緣得見如此相似的景象!
然而這震撼人心的景色,也隻不過在他眼前展現了短短三息而已。
隨後這大殿又被一股巨力猛的向下拽去,開始急速下墜!
失重感瞬間攝住了崔九陽!
很快翻滾的雲海便化作冰冷的霧氣,從門窗之中瘋狂湧進來,氤氳的水汽瞬間沾濕了崔九陽的青袍。
崔九陽緊緊抱著冰冷的石柱,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這劇烈的顛簸給震出來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這他媽是怎麼搞的?你們齊道山上難道裝了原子彈不成?怎麼把整個大殿都給炸上天來了?!”
依舊有一半鎖鏈捆在身上的聖女,正焦急萬分地看著崔九陽,拚命的搖頭,示意他趕緊想辦法。
隻不過先前急速下墜所帶起的湍急氣流,壓得她根本喊不出聲來。
然而就算她能喊出口,她也隻能是重複那一句話:快跑!
可問題是,此時大殿正在半空中下墜,崔九陽又不會飛,他能往哪裡跑呢?
…………
齊道山上,經曆了剛纔那場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山崩地裂之後。
留守的神道天護法與教徒們,有的驚魂未定地匍匐於地,有的則就近找到一塊巨大的岩石或堅固的建築,躲在後麵瑟瑟發抖,躲避著不斷崩飛而來的山石。
然而就算是頭頂不斷有如同流星般墜落的山石呼嘯而過,也無法阻擋他們下意識地悄悄抬起頭來,目瞪口呆的觀看那三個頂天立地的石像聖人!
雙手高高舉著那座大殿的,乃是儒聖之像。
他頭戴古樸的高山冠,額間刻滿了深刻的皺紋,彷彿蘊含著千年的智慧與滄桑。
隻不過,他腰間所斜插著的那本書卷之上,書寫著的卻並非儒家經典,而是神道天那神道唯一,萬法皆允的教義!
在儒聖左邊的,便是道尊之像。
道尊胸前的法袍上,陰陽魚圖案在繚繞的雲氣之中緩緩旋轉,周身上下那三百六十五個竅穴之中,正不斷吞吐著神道天收集而來的磅礴願力。
隨後一道道凝實的願力,化作龍魚的形象,順著他道袍的紋理逆流而上,爭躍龍門!
而最右邊的,是佛陀之像。
佛陀一手托著一座須彌山,另外一隻手則拿著一個巨大的缽盂。
那缽盂之中,有一個巨大的雲氣漩渦正在緩緩旋轉,散發出無儘的吸力。
神道天彙聚的海量願力,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佛光,那佛光之中,三千世界、眾生百態的幻象不斷浮現生滅,變化萬千。
李明月與崔九陽手下的那些大浮山洞主們,此刻也都躲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小亭子下,依靠著堅固的亭子石柱,抵擋著飛濺的碎石。
眼看著這三個頭如山嶽,發似巨瀑的石像拔地而起,那種彷彿要將天地都撐破的威勢,簡直讓人魂魄都在顫抖!
李明月一把薅過身邊最近的一個洞主,急聲問道:“你們家主人他冇事吧?”
那洞主目光望著此時正被儒聖捧在胸前的大殿,堅定回答道:“回李姑娘,我能感應到,主人還在那大殿之中,暫時安全無虞!”
隨後李明月的目光掃過其他幾位洞主,那些洞主也紛紛用力點頭,表示他們也能感應到崔九陽的氣息尚在。
他們與崔九陽之間有著神魂上聯絡,雖然這種聯絡是自上而下,崔九陽為主,他們為從,但感應主人的大致狀態與位置,還是能夠做到的。
聽到這話,李明月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方纔那大殿隨著聖人石像的站起被舉到雲層之中,隨後又被放下來,她的心也跟著一起被拽上拽下,幾乎要跳出胸腔。
而下一幕出現的場景,卻讓李明月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那些與崔九陽神魂相連的洞主們,更是忍不住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隻見那托著大殿的儒聖,彷彿端著一個精緻鳥籠緩緩轉過身來,將大殿的正門,對著另一邊的佛陀!
而那佛陀,則像是一個童心未泯,想要掏鳥窩的頑皮孩童一般,將手中的須彌山放進了缽盂之中,空出來的那隻巨手,便朝著那大殿的門口掏了進去!
大殿之內,剛剛坐過跳樓機的崔九陽正驚魂未定,隨後便又震驚的看著戳進來的手指頭,那手指頭一根便要與這大殿的柱子差不多粗。
他轉頭朝聖女大喊道:“這他媽的是什麼玩意?怎麼這麼大?”
此時冇有了湍急的氣流,聖女終於能開口說話,她喊道:“先前你從我身上解開鎖鏈,觸動了這陣法,喚醒了那三個聖人的石像!”
崔九陽此時已經來不及吐槽那石像隻有頭,從哪裡長出來的手。
大殿的門雖寬闊,但是也隻不過能並排伸進來三根粗壯的手指。
這三根手指好似長了眼睛一般,避開了寶座上的聖女,徑直奔著他來了。
崔九陽想也不想,飛速躲避的同時,抬手一揚袖,一道紅光自他袖中閃出,三尺七飛旋而上。
他惡狠狠道:“手他媽都伸進來了,那小爺就給你做個美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