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崔九陽一籌莫展之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遠方塵土飛揚,又有一列車隊朝這邊駛來。
他凝神望去,待看清車隊中一人的輪廓時,頓時眼前一亮,那車隊中,竟有一個他頗為熟悉的麵孔。
然而他此刻頂著的是老鵝那張陰沉的臉,這般模樣上前搭話,對方肯定不認識他。
崔九陽素有急智,他心念電轉,一邊不動聲色迎著那車隊走去,一邊暗中手指掐動法訣,隔著老遠便對那個熟人悄然施下了一個幻術。
如此一來,在其他隨行護法眼中,他依舊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老鵝。
但在那熟人眼中,他卻是崔九陽原本的容貌。
崔九陽故意模仿著蜀地特有的腔調,高聲笑道:“兄弟夥,你也乾上鏢師這行了?”
此人正是當初在大水井村,與崔九陽有過一場比鬥的耍蛇人。
當時那耍蛇人逗趣的蜀中口音便給崔九陽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同為訓練師,兩人那場彆開生麵的寵物小精靈戰鬥,更是令人記憶猶新。
那耍蛇人對崔九陽這位手下留情的高手自然也是印象深刻,心中常懷感激。
此刻見這位高人竟主動上前與自己搭話,頓時有些受寵若驚,也覺得頗有麵子,連忙熱情地上前,一把攥住崔九陽的雙手,咧開嘴笑道:“哎呀!兄弟夥!咱們在這裡碰上了!”
山洞那頭,負責看守洞門的教徒遠遠看見崔九陽與這新來的護法相談甚歡,隻是略感奇怪的皺了皺眉頭,卻並未上前乾涉。
在神道天內部,諸位護法之間並無直接的利益衝突,所以平日裡關係倒也融洽。
若是擔任護法久了,總會在同僚中結識到幾位誌趣相投的朋友。
此處雖為倉儲重地,但人家好友偶遇,熱情攀談幾句,他一個看守之人也不便過多阻攔。
畢竟這些護法個個神通廣大,脾氣也多半不好,能不得罪還是儘量不得罪的好。
但規矩終究是規矩,此地畢竟非同尋常。
那負責看守山洞倉庫的教徒略一沉吟,便派出兩人,快步朝著那車隊迎了上去。
那兩人步履飛快,來到車隊近前,與帶隊的護法及車隊總把式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便引著那幾十輛大車向山洞內駛去。
車隊入洞,那耍蛇人便冇了差事,索性轉過身來,與崔九陽閒聊。
一旁的李三元心向來大,見老鵝竟與一位新晉的護法聊得如此熱絡,還以為是老鵝從前便認識的舊友,心中不禁想:原來老鵝也並非總是那般陰沉沉的模樣,見到朋友,他也是會笑的嘛。
崔九陽與這耍蛇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頗為投機。
蜀地之人,性子素來熱烈直爽,與山東人那種骨子裡的憨直其實頗為相投。
聊著聊著,崔九陽還真從他那些話中,捕捉到了一些自己真正感興趣的資訊。
據耍蛇人所言,他們是從海邊來的,這批貨是從港口接運,一路護送至這倉儲山洞,所載的也都是些陣法材料。
或許是因為這些材料的產地多在海外,與崔九陽先前押運的種類不儘相同。
但特點卻頗為相似,價值不算高昂,算不上什麼珍奇寶物,但勝在數量龐大,堆積如山。
對於耍蛇人這一車隊的陣法材料,看守山洞的教徒清點驗收的飛快,那效率異乎尋常,彷彿像是在特意攆著洞門口這兩個閒聊的傢夥走一般。
不多時驗收完畢,負責交接的教徒便將通行木牌交給了耍蛇人的帶隊護法。
那帶隊的護法接過木牌,分發給隨行的所有護法後,這才邁步走過來。
他先是朝著老鵝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纔將屬於耍蛇人的木牌遞了過去。
他心中暗暗記下:這蜀地來的耍蛇人與老鵝有交情,今後須得好生對待,畢竟老鵝那人凶名在外,是睚眥必報的主。
崔九陽見自己的目的已然達成,便順勢提議道:“我們正好同路,不如一起回山門如何?”
眾護法自然不會有異議。
於是崔九陽刻意放慢了腳步,連連說請,落後他們這一隊少許,默默跟在其身後,想要看看他們究竟要去往何處。
豈料這些護法手持木牌,隻是在山壁前轉了個彎,走到側麵一處較為平整的地方,然後將木牌緊握手中,在山壁的岩石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隨著咚咚幾聲悶響,那堅硬的山石之上,竟緩緩裂開一道洞口。
領頭的護法率先邁步走了進去,其餘眾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山洞內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這裡不僅冇有絲毫光線,甚至連神念也彷彿被某種力量隔絕,無法探出,隻能依靠肉身的夜視能力摸索著前行。
隊伍沉默行進著,不知走了多久,當行至山洞中某一處特定位置時,崔九陽突然感覺到,周身似乎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薄的屏障,有輕微的滯澀感一閃而過。
穿過屏障後,前方的山洞微微拐了個彎,緊接著,便看到了山洞的出口透進來的微光。
走出山洞,崔九陽抬頭望去,眼前景象讓他心中一凜。
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正是神道天聖地齊道山的山門!
儘管心中早有預料,但崔九陽還是回過頭望了一眼身後。
然而此刻他身後哪裡還有什麼山洞的蹤跡?
隻有一片稀疏尋常的樹林。
看來先前在山洞中穿過的那道無形屏障,便是用來隱藏齊道山的護山大陣,而眾人手中的木牌,便是通過這陣法的憑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這陣法憑證是一次性的。
自山洞中出來之後,所有人握在手中的木牌都已化作一撮飛灰,隨風飄散。
崔九陽望著眼前宏偉的山門,輕輕嘖了一聲。
這次外出四處輾轉,又見識了各地修心堂的運作,再回頭看這山門之上“神齊道全”四個大字時,他對神道天倒是加深了幾分認識。
無論是從組織架構的嚴密程度,還是教義的蠱惑力,亦或是對於教眾的發動與控製,神道天無疑都是頂尖的存在,也難怪它能在短短時間內崛起,成為天南第一大教。
當然這一切的輝煌,恐怕都與那齊道山大殿中的聖女脫不開關係。
護法中的佼佼者,都有幸聆聽聖女仙音。
七十二路香主,更是定期能在大殿中與聖女麵談。
雖說不能將今日神道天的一切,都歸功於這位妖胎聖女,但她無疑居功至偉,說其貢獻占了一半,恐怕也毫不為過。
畢竟她那天賦神通實在是太過逆天。
無論在任何時代,有人,便相當於有了一切。
更何況聖女所保證的,不僅僅是有人,而是有足夠多忠心耿耿,甘願為之赴湯蹈火的人。
就比如先前執行剿滅大浮山任務的那位沈香主。
一路上,他無半分香主的架子,更是冇有勞什子上峰做派,所言所行,皆是為了能順利完成神道天的任務,那份純粹的忠誠溢於言表。
而像沈香主這樣,一心為公,為教派著想的中層香主,神道天足足還有七十一位之多。
無論是一個教派,還是其他任何型別的組織,高層之間或許會有利益衝突,但通常不會有根本的信念分歧,因為他們本身就代表著組織的核心利益。
可中層則不同,無論何種組織,中層的想法往往五花八門,各有私心。
可作為政策執行的重要一環,中層又是不可或缺的。
因此如何保證中層的向心力,向來是所有大型組織都頭疼不已的問題。
然而在神道天,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
聖女仙音,便是最好的保證。
所以,若是想要在神道天之亂中撥亂反正,將那聖女從齊道山救出來是重要的一環。
這樣一來,至少可以讓神道天無法再源源不斷地培養出忠誠的中層,使其失去造血能力。
如此將來若是真能將神道天覆滅,也不必再擔心它會春風吹又生,死灰複燃。
崔九陽一邊在心中盤算著,一邊隨著眾護法走進了山門。
沿著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攀登,早有負責接引的教徒迎上前來,領著他們前往居住區劃派房間。
崔九陽特意挑選了一個緊鄰李三元的小院。
他算盤打得精,李三元此次押送陣盤迴來複命,聖女必定會聯絡他。
屆時其與李三元有所接觸,自己住在隔壁,自然不至於遺漏線索。
此次進入齊道山之後,崔九陽行事愈發小心謹慎。
畢竟他的真實修為在大浮山時,已然暴露在了神道天數位護法的眼前。
以那位沈香主的忠誠,必然早已將此事詳細彙報給了教中高層。
隻是他尚不清楚,那位神秘莫測的教主,是否會因此對他進行詳查。
先前與聖女的通訊中,聖女便曾憂心,那位神道天教主在齊道山內似乎擁有無所不知的奇異神通。
萬一那教主對崔九陽這人產生了興趣,繼而對他停留在齊道山期間的所作所為進行徹查。
那麼教主很可能會發現聖女仙音對崔九陽無效,甚至可能察覺到他四處打探訊息的蛛絲馬跡。
因此崔九陽將自己從大浮山帶出來的那一眾洞主,全都安排在了李三元小院的附近居住。
這樣一來,有這麼多雙眼睛暗中盯著李三元,他自己便無需時時親自探查,從而也能減少暴露身份的風險。
然而一連兩天過去了,聖女那邊卻遲遲冇有任何動靜,那隻傳遞訊息的小鳥並未出現。
反倒是遠在百色的拉斯普金,神魂傳回了一條訊息。
他說,大浮山被滅之後,土司失去了重要盟友,實力大損。
但奇怪的是,土司內部的氣氛卻並非想象中的那般低落。
那些土司中的大人物們,似乎胸有成竹,暗藏後手,並且已經下定決心,要給神道天狠狠一擊,徹底破壞其正在謀劃的大事!
隻不過,拉斯普金無法進入土司們商議核心機密的那間小黑屋,所以隻能從外圍其他人的隻言片語中,勉強拚湊出這樣一條模糊的資訊。
至於土司的後手究竟是什麼,他們又打算如何給神道天致命一擊,拉斯普金則一無所知。
即便如此,崔九陽也不敢有絲毫小覷。
畢竟,那些土司是在廣西經營了數百年的坐地虎,根基深厚,實力不容低估。
他們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都不會讓崔九陽感到意外。
又等待了幾日,那隻屬於聖女的小鳥,終於有了動靜。
它振翅飛來,徑直朝著李三元的小院窗戶飛去,似乎想要再次敲響窗欞。
然而這一次,它卻無法得逞了。
大浮山一眾洞主中,有一位本體是蜘蛛精的洞主,早已奉了崔九陽之命,在李三元的窗戶外麵,悄無聲息地佈下了一張肉眼難以察覺的粘稠絲網。
聖女的小鳥毫無察覺,一頭撞了上去,還冇來得及落在窗台上,便被牢牢粘在了半空中,動彈不得。
緊接著,那張絲網瞬間收縮,將小鳥兒緊緊包裹其中。
那蜘蛛精悄無聲息收回絲線,連同那隻被捕獲的小鳥,一同帶回了住處。
冇過多久,那隻小巧玲瓏的鳥兒便出現在了崔九陽的書桌上。
崔九陽探出一縷神念,讀取著小鳥兒神魂中儲存的訊息,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喜色,精神也為之一振!
看來營救聖女的轉機,很快就要到了!
聖女在訊息中說,教主與神道天的眾多長老們,似乎正在策劃一項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在這幾日,他們將會傾巢而出,暫時離開齊道山。
最重要的是,他們會將聖女獨自留在主峰大殿之中!
到時候齊道山的高層力量幾乎全部抽空,自然便是將她救走的絕佳機會!
崔九陽在興奮之餘,心中卻也不免升起疑慮。
神道天並非那些初出茅廬的小教派,行事向來謹慎周密,怎會讓所有高層同時離開聖地,不留人守家?
換一種角度來說,若是連一個鎮守山門的人都不留,那得是何等天大的事情,才值得他們如此孤注一擲?
不對,等等……
崔九陽猛地想起:前兩天拉斯普金傳回的訊息中,不是提到土司那邊也在蠢蠢欲動,打算給神道天狠狠一擊,壞其大事嗎?
也就是說,土司那邊,似乎也已經提前收到了風聲,知道神道天近期要有大動作了?
果然,最瞭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
崔九陽笑了笑,他身為神道天的護法,尚且對教中即將發生的大事一無所知,可作為敵對勢力的土司那邊,卻已經開始謀劃著如何搗亂了。
不過,僅僅幾天之後,整個天南地域,便無人不知神道天將要做什麼大事了。
神道天向整個天南釋出了通告:將於農曆臘月三十那一天,使齊道山現世!
不止如此,通告中更是號召所有教眾,在那一天務必趕到廣州南邊的群山之中,等待齊道山的降臨。
神道天將會向世人展示其唯一神道與真正的救世之法!
這一則通告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天南各地炸開。
齊道山上,所有聽到訊息的教徒,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正在做什麼,都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激動跪倒在地,朝著大殿方向頂禮膜拜,高呼:“神道救世,萬法皆允!”
而崔九陽站在小院的天井之中,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遍體生寒。
他雖然還不能確定神道天究竟想要做什麼,但他隱隱感覺到,這必定是神道天積蓄了多年力量,準備孤注一擲的大動作。
而神道天要做的這件大事,自然也就是老天爺先前所講的天南有亂。
一旁的李明月聽著外麵的呼喊,神色卻還算平靜,隻是略帶恍然的輕聲說道:“哦?竟然這麼快,就要過年了嗎?”
崔九陽原本還在凝神思索神道天此舉背後的深層意圖,聽到李明月這句淡然的感歎,心中也是微微一動,這才意識到,神道天選的日子,是過年!
他便又迅速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神道天將齊道山現世的時間,選在除夕那天,僅僅是巧合嗎?
還是其中另有什麼特殊的緣由?
還有,他們這些年來,源源不斷從四麵八方搜颳瞭如此海量的陣法材料,其目的,究竟是要佈置一個怎樣驚天動地的大陣?
崔九陽下意識地掐了掐手指,默默計算著。
距離農曆大年三十,也不過隻剩下短短七天的時間了。
一場席捲天南的風暴,似乎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