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在劉敬業的小院中,安心住了四五天時間。
劉敬業這人,確實不錯。
明明自己有一大攤子事要忙——收購一個貨站,並非簡單地掏出錢來買定離手那麼輕鬆,其中要考量位置優劣、人脈關係梳理,還要應對其他商行的明爭暗鬥,故而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每天幫崔九陽留意尋找合適的馬幫車隊。
雖然日子忙碌,但劉敬業臉上總是掛著難以掩飾的笑容,因為此行哈爾濱,他的收穫已然遠遠超出了最初的想象。
不過今天,崔九陽卻發現他格外的開心,那股子興奮勁兒簡直要溢位來,不知情的人見了,怕是要以為他懷揣幾塊大洋出門,便買下了半個哈爾濱城。
崔九陽正待開口詢問,卻見劉敬業身後跟著的小夥計,手裡大包小包提著不少東西。
小夥計身旁,還跟著一個掃眉耷拉眼的少年。
劉敬業一進院門,見崔九陽正站在院中,高興地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洋溢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大聲說道:“崔兄,崔兄!今日兄弟我有大喜事!”
“哦?什麼喜事?快,兄弟,你細細講來。”
崔九陽一邊與劉敬業說著話,一邊麵色玩味地看向跟在夥計身旁的那個少年。
那少年先前邁進院門時,雖然有些沮喪,但臉上也是帶著笑的。
可一進門來,猛地看見崔九陽,先是眼睛猛地一眨巴,隨即猛的低下頭去,還把臉彆扭的瞥向了一旁。
劉敬業哈哈大笑,轉身一把將那少年拉到自己身旁,親昵地攬住了他的肩膀,向崔九陽介紹道:“崔兄,這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今日在街上,竟讓我意外碰見了!”
崔九陽臉上也露出真誠的笑容,拱手道:“嗬,竟有這等巧事!真是恭喜恭喜!”
他目光轉向那低著頭、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少年,和聲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叫劉三。”
旁邊的劉敬業一聽,老大不樂意了,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佯怒道:“怎麼還說你叫劉三呢?
今天咱們見麵的時候,我不就告訴你了嗎?你有大名!你叫劉敬堂!重新說,告訴崔兄你叫什麼名字?”
這曾在山海關到奉天的火車上,偷了苦力幾枚大洋的少年——劉三,此刻心中五味雜陳。
他也萬萬冇想到,今日會在這裡與崔九陽重逢。
明明今天與親哥哥相認,是件天大的喜事,可碰見崔九陽,卻彷彿又將他拉回了從前那段顛沛流離、靠偷吃扒拿度日的窘迫境遇中去。
他突然覺得有些羞愧,有些無地自容。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感情。
以前,他作為一個流浪兒四處偷東西時,從未覺得有何不妥,甚至偷得理直氣壯。
如今,他找到了親哥哥,彷彿一下子成了個“正經人”,心中便對自己過去小偷的身份生出了強烈的排斥與厭惡。
此刻突然碰見這曾當場抓包過他的崔九陽,對方明明隻是麵帶笑容地看著他,他卻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般,所有的不堪都暴露無遺,難受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雖然今天與哥哥的碰麵,也不是如何的光明,但在一個外人麵前,卻更令他窘迫。
他一時之間真是手足無措,明明劉敬業讓他重新自我介紹,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低著頭,用力地咬著下嘴唇。
劉敬業自然不知道崔九陽與他這個親弟弟之間還有過那樣一段插曲,見弟弟如此,隻當是他過去受了太多苦,才養成了這般木訥棒槌的性格,心中不由難受,想著以後定要好好補償和照顧他。
崔九陽何等眼力,自然將少年心中的難受與窘迫儘收眼底。
他主動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扶住了少年瘦弱單薄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道:“咱倆頭一回見麵,我叫崔九陽,跟你哥哥是好哥們,你以後便叫我崔大哥便是。”
聽見崔九陽如此說,少年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中瞬間充滿了感激與驚喜的亮光。
他先是飛快地看了劉敬業一眼,見哥哥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又轉回頭來看向崔九陽,露出一個略顯靦腆卻真誠的笑容,說道:“好的,崔大哥!你便叫我敬堂吧!”
那夥計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都是劉敬業特意采買的。
今日意外尋回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他心中歡喜無限,自然要買些好酒好肉,好好慶祝一番。
崔九陽見此情景,本想尋個藉口,自己到外麵飯館隨便吃點什麼,不打擾他們兄弟團聚。
可那劉敬業豈能放他走?
一番連拉帶拽,硬是將他按在桌子旁,非要大家一起熱熱鬨鬨地吃頓涮鍋子。
窗外天色已暗,屋內點亮了油燈,光線溫暖而昏黃。
一張四方八仙桌擺在屋子中央,桌上正中,穩穩地放著一隻炭火銅鍋。
劉敬業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崔九陽,右手邊是新認回的弟弟劉敬堂。
那小夥計則坐在劉敬業對麵,正殷勤地往桌上擺放著一盤盤切好的肉菜。
這銅火鍋的鍋身,是錚亮泛紅的紅銅所製,中間高高支起一隻煙囪,煙囪裡早已放好了燒得通紅的炭塊,正散發著融融暖意。
在煙囪周圍與鍋壁之間,是一道深深的圍槽,此時圍槽中已倒滿了清水,水裡沉著幾根羊骨頭,泡著些酸菜。
鍋中骨湯被炭火一燒,正發出“咕嘟咕嘟”的歡快聲響,熱氣嫋嫋升騰。
夥計將所有菜肴都準備妥當後,便順手將屋門關上了。
這一下,整個屋子的氛圍便瞬間活了過來。
窗外北風依舊淩厲,時不時吹得窗欞和門扇“哐當哐當”作響,可屋內,火鍋所散發出來的濃鬱暖意與誘人香氣,彷彿濃得化不開,在屋子中央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將那刺骨的嚴寒牢牢地擋在了外麵。
火鍋的香味,是極具層次感的。
初一聞,最先鑽入鼻腔的,是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肉香,那是來自鍋底吊湯所用的羊骨。
細細品味之下,便又能察覺到一絲來鹹鮮,那是乾海米與瑤柱在慢燉中默默貢獻出的鮮美。
當然,最畫龍點睛的,莫過於其中那股獨特的酸冽與清爽,正是來自關外人家必備的大缸酸菜,為這濃膩的骨湯注入了靈魂。
而圍繞著這隻熱騰騰的火鍋,四周擺放著的一個個潔白的瓷盤,裡頭盛著的各色食材,彷彿構成了一道道繁複而精妙的陣法。
陣眼所在,自然是每個人麵前都各擺著的一盤薄如紙片、幾乎能透光的羊肉片。
肉片切得極薄,紅白相間的肌理如同上好的大理石般精緻,平鋪在白瓷盤中,散發著新鮮的肉香。
其餘的陣法節點則眾星拱月般圍繞著。
金黃透亮的酸菜絲兒,堆得像座小山;凍得梆硬的豆腐塊兒,孔竅分明;還有晶瑩剔透、滑韌勁道的粉條;以及泡發好的乾蘑菇,自帶一股山野的鮮香。
鍋中的羊湯既然已經滾沸,劉敬業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夾起幾片雪白的羊尾油,丟入滾開的湯中,說是“肥肥鍋”,能讓湯底更加香濃。
等到那些羊尾油在鍋中漸漸融化,湯麪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花時,他招呼大家趕緊開涮!
他當先夾起幾片粉嫩的羊肉片,在滾燙的湯中輕輕一涮。
不過幾息,那鮮紅的肉片便已微微蜷縮,褪去了生色。
他立即將肉片提溜出來,在調好的蘸料中飛快地滾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塞進口中,閉上眼睛,滿意地咀嚼起來,一副陶醉的模樣。
崔九陽自然也不會放過麵前這等美味。
先前幾天,他們吃的都是貨站廚房送來的飯菜。
他也未曾料到,劉敬業不僅擅經商,對吃也頗為在行。
眼前這碗蘸料,便是用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精心調配而成,香氣撲鼻。
羊肉片入口的一刹那,香氣與口感便同時在口腔中爆發開來。
肉片在齒間彈跳,羊油爽滑,瘦肉緊緻。
唇舌為了細細享受這絕佳口感而被迫大肆咀嚼時,首先鋪滿舌尖的,是蘸料中芝麻醬的醇厚——那是一切香味的基底。
緊接著,腐乳的鹹香與韭菜花的獨特葷香便接踵而至,刺激得人津液分泌加速。
而最後收尾的那一縷恰到好處的辣椒油,則徹底開啟了味蕾,讓人恨不得立刻夾起下一筷子。
更彆說那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在口中咬破的瞬間,滾燙的湯汁便會“噗”地一下爆漿而出。
滑溜溜的粉絲在唇齒間穿梭,好似讓人抓不住的遊魚兒。
爽脆清甜的酸菜與白菜,則中和了肉湯的油膩,解膩又開胃。
四人這一吃起來,便再無多餘言語,隻是埋頭苦吃,不住地將食材夾入鍋中,煮熟後又飛快地夾起送入口中,周而複始。
不多時,個個都吃得滿頭大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索性連外套也脫了。
當桌上的食材被風捲殘雲般一掃而空時,那夥計適時地拿來了湯勺,將火鍋中彙聚了所有食材精華的熱湯,給每人盛了滿滿一大碗。
大家捧著熱湯碗,“吸溜吸溜”地小口喝著,驅散最後一絲寒意,此時,才終於放緩了節奏,開始敘話。。
在劉敬業與劉敬堂兄弟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講述中,崔九陽一邊慢慢喝著碗中的熱湯,一邊終於弄清楚了他們兄弟二人今日意外相認的來龍去脈。
要說小偷這個職業,其中也是大有門道,需要精益求精的。
劉三,哦不,現在該叫劉敬堂了。
他雖然主要活動地點在奉天周圍,但他們這個小團夥的訊息卻十分靈通。
不知從何處聽聞哈爾濱此時局勢混亂,正是發財的好機會。
當然,他們這群小偷所說的“發財機會”,與劉敬業那種到哈爾濱來低價承接資產的正經商人截然不同。
他們盯上的,是那些順著中東鐵路倉皇逃亡到哈爾濱來的俄國遺老遺少、潰敗軍官、落魄貴族以及商人。
這些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不少金銀細軟、珠寶首飾等值錢的東西。
他們彙聚在哈爾濱,前途未卜,惶惶不可終日,自然便成了劉敬堂這幫小偷眼中待宰的肥羊。
劉敬堂和他的那一幫兄弟,便是嗅到了這股腥味,立刻乘上火車,一路顛簸來到了哈爾濱。
說起來,他們到哈爾濱的時間,其實與劉敬業和崔九陽隻是前後腳而已,這嗅覺不可謂不靈敏。
在哈爾濱待的這幾天,他們還真得手了幾次,偷了不少錢財。
今天劉敬堂這小子來到貨站街,也並非偶然,同樣是冇懷好心。
他聽說貨站這邊往來交易的商人眾多,攜帶的現銀都不少,便打算來踩個點,看看能否找到下手的目標。
結果,他在一家小飯館裡,看到幾個商人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隨身的褡褳就隨意放在一旁,頓時起了賊心,冇忍住便想下手。
殊不知,這幾個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在小飯館裡吃飯是家常便飯,與這家飯館的老闆夥計都已是老熟人。
飯館的老闆一看有個半大孩子賊眉鼠眼地朝那幾個醉漢的褡褳下手,當即一聲斷喝,聯合夥計,將劉敬堂抓了個現行。
這年頭在外行商的人,哪個不是曆經風浪,見過世麵的?
又哪有什麼善茬可欺?
這幾個喝醉酒的商人,本身是從蒙古來賣毛皮的草原漢子,性格本就剽悍。
喝了酒之後,更是脾氣暴躁,加上最近哈爾濱混亂不堪,他們的生意也頗為不順心,正一肚子火氣冇處撒。
險些就讓一個小毛賊得了手,這還了得?
幾個蒙古大漢不禁怒上心頭,當即就要把這小偷扒光了衣服,綁在外麵柱子上,要用馬鞭好生抽打一番,讓他長長記性。
這可是冬天的哈爾濱!
雖然隻是初冬,但就算是白天,街麵上若是潑上一盆水,轉眼就能結上一層薄冰。
劉敬堂被扒得赤條條的,隨後被粗麻繩結結實實地綁在了飯店門口的柱子上。
寒風一吹,如同刀子割肉,凍得他牙關打顫,渾身篩糠。
這小子說來也有幾分狠勁,眼見那幾個蒙古商人已經抄起了馬鞭,明晃晃的鞭梢在風中擺動,知道左右是逃不脫一頓皮肉之苦了,竟然也不求饒,反而梗著脖子,破口大罵起來。
他自幼在眾育堂裡長大,又在街麵上摸爬滾打多年,學了一肚子的汙言穢語,口中那是相當不饒人。
罵出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那些不堪入耳的詞兒,簡直比糞坑裡的屎還臭,氣得那幾個本就暴躁的蒙古大漢是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恨不得把這毛賊打死。
這麼大的熱鬨,又是在人來人往的貨站街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其中,便有恰巧路過的劉敬業。
劉敬業正為盤通貨站的事情四處奔走,聽見這邊人聲嘈雜,便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跟外麵圍觀的其他人打聽了幾句,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他看著被綁在柱子上瑟瑟發抖的少年,雖然知道是小偷行徑不對,但心中卻還是泛起一絲莫名的同情來。
這孩子長得如此瘦弱,身上幾乎冇什麼肉,將他綁在柱子上的麻繩,看著竟跟他腕子差不多粗細。
他又這麼聲嘶力竭地罵了半天,脖子上青筋都掙了起來,小臉卻被凜冽的寒風凍得一片煞白。
劉敬業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見狀,心中更覺不忍,便想上前,進飯堂裡將這飯館的老闆請出來說和一番。
這孩子看著也怪可憐的,些許財物,既然未曾丟失,倒不如饒他這回,教訓一下也就是了。
他這幾步剛邁上飯館門前的台階,又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再看了一眼那被綁在柱子上的少年。
這一看,他倏地停住了腳步,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先前他在街對麵圍觀時,隻能看見這孩子的正麵。
此時到了側麵,才清晰地看見,這孩子的後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塊長條形的暗紅色胎記,形狀頗為奇特。
就看了這麼一眼,劉敬業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心裡瞬間一個激靈!
這塊胎記!
在他那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劉敬堂的身上,便有一塊形狀和位置都一模一樣的胎記!
這哪裡還能讓那些蒙古人用馬鞭抽打?
劉敬業來不及細想,當即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先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棉外套,披在少年胸前,為他擋住街上吹來的寒風。
然後,他自己則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少年後背上的胎記,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肯定,應當錯不了!
當年,一家人闖關東,路途艱險,繈褓中的弟弟實在是太小,父母萬般無奈之下,纔將弟弟暫時交給了奉天的眾育堂撫養,說好日後安定下來便去接他。
誰曾想,他們這邊剛剛在長春勉強有了落腳之處,父母卻因勞累過度,先後染病身亡。
劉敬業自己則進了通興商行,從最底層的小夥計、學徒開始乾起,吃了無數苦頭,好不容易纔熬到了小掌櫃的位置。
稍有能力後,他便立馬趕回奉天眾育堂,想要尋找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卻被告知,弟弟早在幾年前就已從眾育堂裡逃走,下落不明。
他本以為,此生再也找不到那失散的弟弟了,冇想到,今日竟會在這哈爾濱的貨站街口,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重逢了!
劉敬業在這貨站街上,憑著通興商行的名頭和自己多年的經營,多少還是有些薄麵的。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與激動,多了個心眼,並冇有當場就跟眾人道出這是自己的親弟弟,隻說是自己同鄉,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好漢。
隨後,他又是賠禮道歉,又是好言相勸,還給那幾個蒙古商人塞了一筆不菲的壓驚費,總算是將這場風波平息下來,將劉敬堂從柱子上解了下來。
之後,便是兄弟二人相認,抱頭痛哭。
崔九陽聽得也是嘖嘖稱奇,這兄弟倆,著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