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火鍋,蒸騰的熱氣漸漸散去,桌上杯盤狼藉,湯底的油凝了薄薄一層,眾人皆是酒足飯飽,吃得溝滿壕平。
想說的話怕是怎麼也說不完,不過流下的淚已悄然拭乾。
劉敬業眼尾仍泛著紅,指尖在眼角殘存的濕潤處輕輕一抹,那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隨即起身,便要親自去為劉敬堂收拾床鋪。
先前,劉敬業一向與夥計同宿於左側廂房。
那廂房不大,靠窗擺著張舊木桌,桌上總堆著賬本與算盤。
而崔九陽則獨自居於右側廂房,內裡陳設簡單,隻一桌一椅一榻,倒也清淨。
這並非主客有彆,實因每晚劉敬業都需與夥計覈對賬目,規劃次日事宜,同住一側更為方便。
況且,他們那廂房中,亦堆放了不少不宜為外人所見的物件。
劉敬業略一沉吟,便決定將劉敬堂的床鋪安排在右側廂房,與崔九陽同住。
崔九陽對此自然毫無異議,隻淡淡點頭。
劉敬堂臉上卻掠過一絲不自在,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一想到即將與崔九陽同處一室,僅有兩人單獨相對,他心中便七上八下,頗不自在。
然而,先前崔九陽並未提及兩人曾有一麵之緣,他此刻自然也不好向兄長開口推辭。
總不能說“哥,我以前偷東西被他抓過,不敢跟他住”吧?
是以劉敬堂隻得悶著頭,默默跟在劉敬業身後,一同來到了右側廂房。
說是同住一廂,內裡卻以木牆隔開,牆麵刷著白灰,實則是兩個獨立的小間,彼此互不相擾。
崔九陽倒是頗為體察劉敬堂的侷促。
一進房門,他便開口道:“先前與敬業飲下的幾杯酒讓我有些頭暈,需早些歇息。”
言罷,便自顧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關上,再無半點聲響傳出。
劉敬業見狀哈哈一笑,調笑了幾句“不勝酒力”,隨後便領著自己的兄弟走進了另一側房間。
他一邊動手收拾著床鋪,將乾淨的被褥在榻上鋪平,一邊與劉敬堂說著話,從幼時家門口的核桃樹講到如今商行的生意,試圖彌補這許多年的空白。
隻是,多年積壓的話語,又豈是一夜之間能夠講完的?
眼見夜色漸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一席如水。
劉敬堂白日裡被扒光了綁在柱子上受了風,半邊身子至今還有些發僵,之後兄弟相認,情緒又幾番激盪,此刻早已是麵帶倦容。
劉敬業壓下心中與兄弟促膝長談的念頭,指尖在劉敬堂發頂輕輕揉了揉,又講了幾句“夜裡若冷就加床被子”“明早想吃啥儘管說”的話,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哢嗒”一聲輕響,廂房門被帶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
屋內,劉敬堂卻忽然發出了一聲歎息。
那歎息很輕,卻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盪開。
他身子往榻邊一歪,後背倚著冰冷的牆壁,望著房梁上懸著的蛛網,眼神有些放空。
那歎息之中,既有如釋重負的輕快,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地躲躲藏藏,也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
也夾雜著幾分對未知前路的迷茫。
一個往日見不得光的市井小偷,白日裡在街上偶遇親生兄長,轉瞬之間,竟成了通興商行掌櫃的親弟弟。
一日之內,境遇天翻地覆,這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而言,實在有些措手不及,超乎了他過往所有的想象。
就像一場夢,他甚至怕自己明天醒來,依舊是那個縮在賊窩裡的小賊。
歎息過後,劉敬堂便安靜下來,再無聲息。
隔壁房間的崔九陽,此刻早已神念外放。
那隔斷的木牆在他眼中形同無物,牆內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劉敬堂正獨自坐在炕沿邊,起初還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眼中帶著幾分新奇,似乎從未住過這般整潔的屋子。
待將屋內景緻看了個遍,他便再無動作,隻是愣愣地望著桌上那盞搖曳的油燈。
燈芯爆出一點火星,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晃動,眼神放空,良久,又是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隨後,他默默脫去外衣,吹熄了油燈。
屋內驟然陷入黑暗,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摸索著鑽進了被窩,身子蜷縮成一團。
隻是這少年心事重重,哪裡睡得安穩?
在炕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猶如烙餅一般,折騰了約莫一個時辰,方纔漸漸沉寂下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胸口微微起伏。
崔九陽莞爾一笑,不再關注隔壁動靜,眼簾緩緩閉上,收斂心神,沉於丹田,運轉靈力,繼續吐納調息,爭取儘快將那敲山錘徹底融入己身。
在這關外之地修煉,崔九陽向來謹慎。
每晚入靜前,他都會在自身周圍佈下遮掩氣息的陣法,同時掐訣施展出隱身咒。
隻因這關外之地,妖魔鬼怪、修行之人,數量上雖未必比關內繁多,但行走於市井之間的,卻遠較關內為多。
關內的修行界,無論人妖,大多尋一清靜之地潛修,深山古觀,極少入世。
而關外則不然,修行之輩似乎更喜在市麵上走動。
這大約也與關外地廣人稀的自然環境有關,他們的日常本就清淨,若再一味追求避世靜修,恐怕年頭到年尾也難得見著一個人影,未免太過孤寂了些。
就像久居山林的避世之人,偶爾也要下山逛逛,沾點人間煙火氣。
是以,崔九陽身處這鬨市之中,幾乎每晚都需隱匿行跡,以免引來江湖中人的盤道,平白耽誤了修行的功夫。
不過,他雖隱匿了身形氣息,感知卻始終外放開來,如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貨站周邊十字交叉的兩條街道,將外界的一切動靜都納入掌控之中。
無論是三更半夜打更人的梆子聲,還是牆角老鼠跑過的窸窣聲,抑或是遠處傳來的犬吠,皆先在他的監視之下。
無論來人是妖是鬼,是人是怪,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今夜前半夜,與往日並無二致,唯有幾隻黃皮子在街上溜達了幾圈。
它們身形矮小,拖著蓬鬆的大尾巴,眼珠滴溜溜轉,在幾家商鋪門口停下來,對著門楣上掛著的紅燈籠拱了拱手,似乎想尋幾個外地商人找些樂子。
好在貨站的老闆們大多都請了平安符,或是供著文武財神,神像前的香爐裡還插著未燃儘的香,嫋嫋青煙帶著淡淡的靈力,多少對這些修為不高的黃皮子有些震懾之力,倒也未曾鬨出什麼事端。
它們轉悠了幾圈,見討不到便宜,便悻悻地搖著尾巴鑽進了巷子深處。
然而,到了後半夜,約莫三更時分,月色被烏雲遮住,情況卻起了些變化。
兩個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貨站街口。
他們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走路悄無聲息,看其行跡,目標明確,徑直便朝著他們所在的這貨站後院走來。
二人並未入院,隻是在院門外左右打量了片刻。
院牆的青磚在月光下漆黑一片,他們能看見什麼?
深更半夜的,兩人竟各自點了根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滅,煙霧嫋嫋升起,被夜風吹散。
他們默默抽完,將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互相對視一眼便轉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單看這行徑,倒有幾分像是小偷踩點。
但崔九陽卻不這麼認為。
他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從未聽說過關外五仙中有哪家偷東西前還需這般踩盤子。
他們看上的物件,即便不至於明搶,要偷也不過是選個夜黑風高的時機,悄然潛入取走便是,哪需這般先來逛逛看看?
這二人,並非普通的宵小之輩,其氣息隱隱透出妖氣正是關外五仙之中的某一家。
隻是二人修為不俗,身上妖氣隱藏得極好,泄露出來的微末氣息若有若無,讓人難以準確分辨究竟是哪一家的成員。
這一夜,除了這兩個行蹤詭秘的關外五仙成員外,倒也再無其他異事發生。
崔九陽忽然想起當初在火車上初遇劉敬堂時,他曾暗中推演天機,指尖掐訣,卦象卻一片模糊,隻得到“柳家淵源頗深”的反饋。
如今想來,若所料不差,劉敬堂成長的那所眾育堂,應當便是長春城中柳家所開設的那一處了。
難道是眾育堂的人追來了?
可劉敬堂從眾育堂逃出來,已然過了不少年頭。
若真是柳家要抓他,何必等到現在?還一路追到了哈爾濱?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崔九陽便起身出了廂房,信步來到院門口。
清晨的空氣帶著濕冷的寒意。
地上,赫然留著兩個熄滅的菸頭。
那菸頭被露水打濕,泛著深色,煙紙上印著模糊的商標圖案。
他俯身,指尖在菸頭上輕輕一點,仔細感應著上麵殘留的淡淡妖氣。
陰冷、滑膩,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
他心中有了定論,昨夜那兩人,確是柳家的蛇妖無疑。
看來,劉敬堂這小子身上,定然還藏著其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柳家,絕無可能為了一個尋常流浪兒,如此大費周章地一路追到此處。
崔九陽正站在門口沉思,劉敬業恰好也從廂房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一眼便瞧見了蹲在院門口的崔九陽,朗聲問道:“崔兄,大清早的蹲在院門口乾啥?莫不是昨晚冇睡好?”
崔九陽不動聲色地將那菸頭彈出去,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嘿嘿一笑道:“醒得早了,尋思著出去溜達溜達,活動活動筋骨。
在地上瞧見這菸頭,是個冇見過的牌子,便多看了兩眼。”
他這倒也不是有意瞞著。
劉敬業此人,為人豪爽寬厚,心地善良,連日來對崔九陽也著實是以知交好友相待。
崔九陽對劉敬堂的觀感雖談不上好惡,但看在劉敬業的麵子上,也絕不能讓這小子出事。
否則,劉敬業好不容易尋回的親弟弟若有個三長兩短,以他那性子,恐怕這日子便再也過不下去了。
劉敬業一身商業本領,論起賺錢,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但要跟他說起這些妖魔鬼怪之事,恐怕能將他嚇得當場跌個跟頭。
再者說了,這關外之地,東北人大多信奉關外五仙,這份信仰之中,本就摻雜著對神秘力量的畏懼與對未知事物的恐慌。
若是告訴他,柳家那幫菜花蛇看上了他弟弟,恐怕他這哈爾濱的大買賣也冇法安心做下去了,夜裡都得睜著眼睡。
是以,崔九陽隻是隨意應付了劉敬業幾句,便藉口溜達,信步出了門。
待他買來油條豆漿返回時,夥計與劉敬堂也已起身。
夥計正扛著掃帚掃院子,劉敬堂則站在廊下,穿著一身劉敬業的舊衣服,顯得有些寬大,侷促地搓著手。
崔九陽連忙招呼二人:“快來吃早飯,油條還熱乎著呢!”
席間,劉敬業一邊咬著油條,一邊與夥計覈對今日要去接洽的幾個地方。
他語速飛快,條理分明,說了半天,又轉頭看向崔九陽,眼神帶著懇托:“崔兄,今日我實在抽不開身,就托付你了,白天帶著敬堂在附近逛逛,順便帶這小子去澡堂好好搓洗一番,再添置兩身新衣裳。”
說著,還掏了幾枚大洋遞過來放在桌子上。
劉敬堂雖然有手藝不至於捱餓受凍,但這邋遢勁兒確實有點讓人看不下去。
此時這小子不敢多言,隻是默默地喝著湯,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偷瞄向崔九陽。
崔九陽正想藉機仔細詢問劉敬堂與柳家究竟有何牽扯,聞言便爽快地應承下來,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敬業,包在我身上!
今日定要帶敬堂去澡堂好好拾掇拾掇,保準找個勁兒大的給他搓下兩斤泥去。”
他說著,還衝劉敬堂擠了擠眼。
用過早飯,劉敬業招呼一聲夥計:“走了,乾活去!”便帶著夥計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哈爾濱城內的局勢日益嚴峻,衝突一觸即發,他必須抓緊時間,趕在紅白兩方真正爆發衝突之前,將所有事務都一一敲定。
他們二人一走,屋內頓時顯得空曠起來,隻剩下崔九陽與劉敬堂兩人。
桌子上還擺著冇收拾的碗筷,碗中湯的熱氣早已散儘。
一時相對無言,兩人頗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崔九陽先是一笑,打破了沉默,隨即開口道:“行了,彆杵著了。
今天你就跟著我吧。咱們先去好好給你拾掇拾掇,你再給我講講你的事兒。”
他語氣輕鬆,好像真的就隻是出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