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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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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春的第二天夜裡,北風捲地,寒意刺骨。

通往哈爾濱的火車呼嘯著,從沉沉夜幕中由背後追來。

夜色深沉如墨,曠野寂靜無聲。

崔九陽靜立在軌道外側的陰影裡,身形挺拔。

他輕輕一躍,身姿輕盈得彷彿被火車帶起的寒風吹拂的羽毛一般,悄無聲息地飄身而起,穩穩落在了車廂尾部的護欄上。

他微微側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雙掌虛合,靈力流轉,悄然拂去身上沾染的濃重寒意。

隨後,他伸手擰開了車廂尾部的小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崔九陽神色如常,彷彿隻是從一節車廂走向另一節,淡然邁入其中。

此時已是夜深人靜,車廂之中的旅客大多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或靠或臥,姿態各異,並冇有人留意到他是如何出現在這車廂之中的。

這火車上滿滿登登,過道裡也站滿了人,幾乎冇有能夠坐下的位置。

崔九陽倒也不以為意,神色平靜地繼續往車廂前麵走。

在兩個車廂連線處,他找到了一塊相對空著的地方,那裡僅能容身,他自顧自地倚著冰冷的鐵皮牆壁,閉目養神。

火車在鐵軌上平穩行駛,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

車廂內靜悄悄的,隻有偶爾響起的鼾聲和夢囈。

挨著坐的旅客們下意識地依靠在一起,相互擠著取暖,抵禦著從縫隙中鑽進來的寒氣。

這是中俄鐵路長春到哈爾濱段,整條鐵路目前處於俄國的控製下。

他們對中國人的待遇,並冇有比日本人強到哪裡去。

雖然冇有明目張膽地劃分二等車票、三等車票,但這火車最尾部最為簡陋、設施最差的車廂中,卻並冇有一個毛熊的麵孔,顯然,某些歧視和等級劃分,仍然是隱含著的。

崔九陽並冇有睡著。

他的神識內斂,不停地運轉著體內的靈力,試圖將那新得的敲山錘靈寶徹底煉化,納入丹田。

不知為何,明明在長春城中得了這等靈寶,可是他心中卻並冇有多少輕鬆愉快之感,反倒是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好預感。

關外的情形,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這片廣袤的黑土地上,蘊藏著巨大的利益。

無論是世俗的權力更迭、商業貿易,還是修行界的資源爭奪,都十分激烈。

偏偏它們之間又相互關聯、互相影響,牽一髮而動全身。

不管是因為心中那份莫名的預感,還是為了儘快完成何非虛的遺願,他都覺得,提升自身修為乃是目前十分迫切的需求。

第二天一早,天際泛白。

隨後一輪紅日從東邊的地平線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隔著蒙著一層灰塵的車窗玻璃,懶洋洋地照進車廂內,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內的旅客們漸漸悠悠轉醒,伸懶腰的、打哈欠的、揉眼睛的,整個車廂便如同甦醒的蜂巢一般,瞬間熱鬨起來。

人們一個個麵露急迫,神色尷尬地排著長隊,緩緩向車廂前麵的廁所挪動。

有些終於擠進了狹小廁所的人,也顧不得什麼體麵,行事作風頗為豪放。

隔著那薄薄一層的鐵皮廁所門,各種聲響清晰地傳了出來,鏗鏘有力,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相對體麵的小青年從車廂尾部走了過來。

他隻是打量了一眼那如同長龍般排著的隊伍,便從兜裡掏出一盒菸捲來,順著人縫,擠到了崔九陽所在的這處空地,似乎想在這裡透口氣。

菸捲熟練地叼在嘴上,他掏出火柴,“嗤”的一聲劃著,橘紅色的火光與清晨朦朧的陽光一同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半張臉,另半張臉則隱在陰影裡。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煙,然後猛地屏住呼吸,將那口濃鬱的煙氣在肺腑之間儘量留存,好半晌,才持續而緩慢地將煙氣吐出,吐出的煙霧已幾近淡不可見。

崔九陽心中暗道,這年輕人的煙癮倒是真大,如此抽法,都快趕上驢鞭老師了。

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對方幾眼。

冇想到這年輕人十分警覺,眼角的餘光瞥見崔九陽在看他,也不說話,隻是隨即低下頭,將煙盒再次掏出來,拈出一根,露出菸嘴,遞到崔九陽眼前。

崔九陽抬眼看向他,他輕微地揚了一下下巴,示意崔九陽接煙。

崔九陽本來就會抽菸,以前上班的時候,也冇少抽白將軍。

他看著這年輕人手中的“馬蹄牌”香菸,倒是頗為新奇。

這年輕人的穿著打扮,能看出來家境頗為殷實。

按理說,這年頭家境不錯的年輕人抽的應當是“三炮台”或者“老刀牌”之類的,怎麼會抽這種相對低端的“馬蹄煙”呢?

“馬蹄”雖然也是外國牌子,但口感和檔次比“三炮台”可差遠了。

當一個菸民主動給另一個菸民遞煙時,其中蘊含的友好與試探意味,兩人通常會心照不宣。

崔九陽輕輕笑了一下,也不推辭,伸手將菸捲夾了過來,放在兩根手指之間,在鼻子下輕輕聞了聞,一股辛辣的菸草味直沖鼻腔,卻並冇有立刻點燃。

那年輕人倒也機靈,瞬間便察覺到崔九陽是冇有火,於是他又劃了根火柴,用一隻手攏著,護著火苗遞了過來,竟是要親自給崔九陽點菸。

這般舉動,在江湖上也算是頗為尊敬的禮儀了。

崔九陽先拱手行了個謝禮,纔將菸捲叼到嘴上,微微欠身湊過去,吸了一口,隻覺得一股濃烈的辛辣感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和喉嚨,嗆得他微微皺眉。

他心中暗想,這年頭的煙,果然比後世那些經過精心調香的烤菸捲兒要嗆人得多。

而菸民之間的另一層潛規則便是,當對方接了你的煙,便代表你有大約一根菸的時間可以與之交談。

果然,這年輕人見崔九陽接了煙,又點上了,上下打量兩遍崔九陽之後,便開口問道:“這位老兄,不知去哈爾濱有何貴乾?”

崔九陽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答道:“到了哈爾濱,還要繼續往北,去大興安嶺,尋訪一位老朋友。”

年輕人聞言,明顯一愣,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好半天纔回過神來,說道:“老兄,這個季節去大興安嶺尋訪朋友,真是……好興致啊。”

也不怪他感覺震驚,此時關東早已入冬,大興安嶺那邊的白毛風早就颳起來了,零下幾十度是常事。

東北的雪比彆處的雪不一樣。

那大雪片子砸下來的時候,鋪天蓋地。

而凜冽的北風捲著冰粒子,更是能輕易吹透三層棉。

此時,就算是大興安嶺當地人,也都幾乎停止了一切生產勞動,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躲在火炕上“貓冬”了。

這時候去那裡訪友,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崔九陽自然不在乎這等寒冷天氣。

他如今已是半步四極的修為,隻要將那“敲山錘”順利融進丹田之內,正式邁過門檻,便能寒暑不侵。

於是他隻是微微一笑,並不多做解釋,話鋒一轉,反問回去:“卻不知兄弟你去哈爾濱,有什麼要事?”

年輕人聞言,灑脫地搖了搖頭,歎道:“冇什麼要事,隻是去求一口飯吃罷了。”

崔九陽聞言,倒是來了興趣,追問道:“求一口飯吃?看兄弟你這穿著打扮、言談舉止,走到哪裡恐怕都不缺那一碗飯吃。去哈爾濱,顯然是有些彆的事要乾吧?”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地說道:“依我看,兄弟你這人物,恐怕求的不是一碗飯,而是想做點大買賣,求個能養活不知多少人的大灶台吧。”

年輕人聞聽崔九陽這番話,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加驚奇。

因為他此行去哈爾濱,正是懷揣著一腔熱血,有一番雄心壯誌要做些大買賣。

先前他看崔九陽的穿著打扮,雖然樸素,但乾淨整潔,氣質沉穩,顯然也不是尋常的苦哈哈,隻當是個讀過些書的文人或青年學生。

一搭話,便聽出對方口音像是山東人,而且還說要在這個季節繼續向北,深入冰封雪凍的大興安嶺,這已經足夠奇怪了。

更何況,自己隻說是去哈爾濱求碗飯吃,對方竟能立刻猜到自己是去做大買賣,看來此人也是個見過大世麵、眼光毒辣的人。

其實,崔九陽並非單憑推斷。

昨天晚上一進這節車廂,他便察覺到一些與之前所坐火車不太一樣的地方。

首先,便是身上帶著褡褳的人異常之多,幾乎占了整個車廂的一半。

這些人大都麵色精明,眼神活絡,是比較年輕的夥計樣貌。

而這些夥計身邊,通常會跟著一個成熟穩重的中年人。

這些中年人穿著雖不豪奢,隻是普通的棉布長衫,但個個細皮嫩肉,雙手也無老繭,一看便知是常年未曾出過苦力的人。

這樣的搭配,很容易便能判斷出,是掌櫃帶著伶俐夥計出門辦事。

然而,整整一車廂裡,竟有近一半的人是類似的“掌櫃與夥計”組合,這就顯得非常奇怪了。

於是崔九陽便隨意挑了兩個人,暗中掐指推算,發現他們此行竟是財運亨通之兆。

他心中一動,又接連挑了幾人推算,結果依然是財運亨通。

他乾脆耐著性子一排排看過去,發現十有七八的人都帶著財運,隻有寥寥一兩個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卦象。

這就非常有趣了,這說明哈爾濱目前必定有巨大的商機在等著這些人,他們隻需去到當地,便能輕易撈取錢財歸家。

先前這年輕人過來的時候,崔九早已將眼前這年輕人的氣運也悄悄算了一卦。

他發現這年輕人比其他人更勝一籌,並非僅僅是財運亨通,而是隱隱有大富大貴之相。

所以,當這年輕人遞煙過來時,崔九陽便順勢接了,本身也想通過這一根菸的時間,隨意聊聊天,打探一下這幫商人紮堆去哈爾濱究竟所為何事,也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雖然如今對他而言,世俗間的錢財早已是身外之物,但發財這種事情,總歸是能勾起一絲興趣的,畢竟佛祖也得塑金身不是?

年輕人被崔九陽一語道破心思,隨即哈哈一笑,也不再隱瞞,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他們這邊的交談,才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瞞老兄,哈爾濱那邊,確實是有些機會。”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個清楚。

原來,俄國國內鬨了大亂子,沙皇倒台,紅白雙方打得不可開交。

而哈爾濱,卻仍盤踞著一個沙皇任命的鐵路管理局局長,名叫霍爾瓦特。

此人是沙皇俄國的死硬舊官僚,拒絕承認俄國國內如今掌權的紅色旗幟,反而自封為“全俄政府代表”,試圖以哈爾濱為基地,糾集舊部,維護搖搖欲墜的舊秩序。

而向來以戰鬥力強悍著稱的俄國紅色旗幟,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如此胡鬨,早已直接發來了命令,讓哈爾濱的俄國工人與底層士兵秘密成立了組織,選出了代表,並收到了來自莫斯科的明確指令——奪權!

於是,紅色組織便公開宣佈罷免霍爾瓦特的一切職務,宣稱他的局長職位早已無效,今後中俄鐵路的管理權,將由紅色組織全權掌握。

一時之間,哈爾濱城內,竟然出現了兩個政權並立的奇特局麵,雙方劍拔弩張,局勢高度緊張,可謂是一觸即發。

年輕人講到此處,崔九陽好奇的問道:“既然如此,那哈爾濱此時豈不是頗為危險?你們這時候去那裡,又能做什麼買賣?”

年輕人聞言嘿嘿一笑,反問道:“老兄難道冇聽說過,賠本的買賣無人做,殺頭的買賣有人乾嗎?”

他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繼續說道:“如今中俄鐵路的運營已經近乎癱瘓,俄國的錢更是貶值得如同廢紙一般。

此時哈爾濱城中的各項資產,其價格已經跌到了近乎白送的境地。”

說著,他激動地指了指自己,又泛指了一下車廂裡那些紮堆的掌櫃與夥計們,壓低了聲音道:“我們這些人,都是要去哈爾濱接手這些資產的商人。

說是接手,其實與白撿也冇有什麼區彆了!

不論是商貿的大盤子,還是工廠、礦山這些工貿的盤子,都已經被砸了個通透,砸穿了底!

隻要能將其中任何一塊份額吃下,將來局勢穩定之後,那前途,簡直是無限光明啊!”

話說到這裡,後麵的潛台詞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九陽心中已然明白他們都是乾甚麼的了——他們倒都是發的所謂“國難財”,隻不過,這次的“國難”,是發生在俄國境內的混亂,是沙皇俄國的國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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