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二孃的命,已如風中殘燭,即將熄滅。
臨死之前,她那混沌的腦海中,竟閃過一絲遙遠的記憶。
那是她還未化形成妖時,隻是一隻普通田鼠,在老林子裡、樹林中鑽來鑽去,尋覓食物,躲避天敵的場景。
那時候,無論多麼茂密的深山,多麼雜亂的林子,她都能憑藉著本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徑,從未迷失。
然而今日,在這片看似尋常、滿是枯樹枝的小樹林中,她卻徹底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己的生命。
當她絕望地發現,從身上掰斷那些不斷長出的枯枝不過是徒勞時,她曾試圖憑藉最後的力氣,逃出這個由枯木組成的迷陣。
她拚命運起黑風遁法,左突右闖,甚至不惜燃燒靈力與生命力,在短短時間內飛出去幾百裡。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從未改變,依舊是數不清的枯木。
最終,她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黑風散去,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撲通”一聲,她雙膝跪地,如同喪家之犬,對著空無一人的樹林,不斷地磕著頭,聲音嘶啞地哭喊:“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啊!我知道錯了!求您饒我一條性命吧!
我修行幾百載,實屬不易,就這樣道行儘冇,魂飛魄散,我實在是不甘心啊!
我對天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敢與上仙作對,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而就在她跪地求饒的這片刻功夫,那些恐怖的枯樹枝並未停止生長。
它們再次從她的七竅、四肢百骸中瘋狂鑽出,刺破她的肌膚,纏繞她的骨骼,在她身體表麵長出更多、更密集的枝條。
陣法之外,雷小三看著陣法中那個遍體鱗傷、渾身上下流淌著烏黑汙血的灰二孃,聽著這鼠妖淒厲絕望的哭喊求饒聲,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惻隱之意。
他轉頭看了一眼斜靠在大樹上,悠閒吹著口哨的崔九陽。
崔九陽一邊隨意地掐著法訣,不斷加強陣法的威力,將灰二孃一點點推向死亡的深淵,一邊淡淡地說道:“今日若不是湊巧你我距離不遠,我能及時出手相助,此時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該就是你了。”
雷小三沉默了。
他想起了先前那兩根淬滿劇毒的鼠牙暗器,想起了灰二孃催發三丈長短、黑氣瀰漫的貓兒索襲來時的恐怖場景。
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劍,沉默了半晌,纔開口說道:“崔先生,我不會求饒。”
語氣堅定,帶著點執拗。
崔九陽冇有看他,目光依舊鎖定在遠處陣法中苦苦掙紮的灰二孃身上。
他輕輕舉起一隻手,然後五指猛地捏合在一起!
“噗嗤——”
幻陣之中,所有從灰二孃身上生長出來的枝條,在這一刻同時劇烈震顫!
緊接著,它們如同受到某種指令,瞬間橫生枝節,爆發出無數尖銳的木刺!
這些枯枝,由內而外,將灰二孃的身體徹底貫穿、撕裂,將她活生生地紮成了一棵矗立在林間、充滿尖刺的枯萎灌木!
所有枝條都深深紮根於她的妖丹之中,抽空了她全身最後的妖力與生命力。
在這最後的殺招之後,崔九陽撤去了陣法。
枯木囚籠陣的幻象瞬間消失。
灰二孃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上,她驚駭地發現,自己身上並冇有那些恐怖的枝條與尖刺。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妖力與生命力,已經實實在在地油儘燈枯,如同被掏空的容器。
這鼠妖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她拚命地仰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個如同死神般的年輕術士。
她突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這年輕術士與當年隨手給了她一記天雷的崔成壽,長得確實很像。
她突然有些後悔。
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無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籠罩住了她的整個世界。
眼見灰二孃倒在地上,再無生息,最終變回了原形——一根五尺多長、毛色灰敗的大老鼠。
崔九陽不敢大意,又凝聚兩道雷法精準地劈在大老鼠屍體上,將其瞬間劈成焦炭,冒著嫋嫋黑煙。
確定這灰仙再也冇有任何後招,死得不能再死之後,他才邁開腳步,走了過去,想看看這灰二孃身上,是否還殘留著什麼值得搜刮的寶貝。
剛纔那兩枚鼠牙暗器,還釘在水潭一旁的大樹上,閃著幽光,那根貓兒索,則掉落在不遠處的落葉堆裡。
至於這老鼠屍體,如今已是焦黑一片,光禿禿的,看上去也冇什麼好東西了。
崔九陽隨意地用腳將這大耗子的焦黑屍體翻了個身,琢磨著是不是看看還能不能從它身上剝下點什麼能用的零件。
然而,就在他俯下身,想仔細看看那根硬如鋼鐵的老鼠尾巴能否拆下來當煉器材料的時候。
卻感覺懷中突然有什麼東西在瘋狂震動!
他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拉開衣襟。
一道紅光“嗖”的一聲,從他懷中疾射而出,穩穩地落在了那具尚有餘溫的老鼠焦屍身上。
崔九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手中法訣都已經掐了出來,眼看一道天雷就要當空落下,劈向那道神秘的紅光。
但當他看清那紅光是什麼之後,又硬生生止住了手。
落在老鼠屍體上的,正是他先前在富勒大集上賭寶,莫名其妙得到的那枚破舊劍柄!
此時,這原本毫不起眼的劍柄,正死死地紮在老鼠屍體的脖頸上,劍柄頂端那破碎的截麵處,竟然如同擁有生命一般,不斷地吞吐著絲絲縷縷的紅光,貪婪地吸收著老鼠身上所有的一切。
無論是被劈焦了的毛皮,僵硬的血肉骨頭,還是那顆已經乾癟、失去光澤的妖丹,都在這股神秘力量的牽引下,化作精純的靈力,被這劍柄源源不斷地吸收進去。
旁邊的雷小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崔先生確實狠辣!這灰二孃死都死了,連個全屍都不給留下,竟然還要將她的屍身徹底吞噬煉化!這手段,真是……
崔九陽此刻也是一臉懵逼。
他也冇想到,自己隨手在大集上賭來的破爛兒的劍柄,竟然會主動從他懷裡竄出來,開始主動吞噬灰二孃的屍體!
它吞噬的速度極快,從飛出來到現在,不過片刻功夫,已經將這五尺長的大老鼠屍體吞噬掉了一半多。
除了吞噬之外,倒也冇有其他什麼異狀。
崔九陽便暫時壓下心中的驚疑,決定靜觀其變,想看看這神秘的劍柄,到底要鬨什麼幺蛾子。
隻見這劍柄將灰二孃的焦黑屍體徹底吞噬乾淨,連一絲灰燼都冇有留下。
之後,它隻是微微散發出一點暗淡的紅光,便再次恢複平靜,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崔九陽走上前,將那劍柄撿了起來。
入手處,劍柄微微有些溫熱,除此之外,似乎與之前並無二致。
崔九陽又用神識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終於,他敏銳地發現了一點不同——似乎,這劍柄握把上,原本脫落的金線,竟然隱隱恢複了幾圈兒……雖然依舊細微,但確實比之前完整了一絲!
不過,之前他也冇有太過留意這劍柄的細節,一時間也搞不清,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翻來覆去地把玩著這枚神秘的劍柄,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旁邊的雷小三,不敢去動那兩顆嵌在樹乾上的鼠牙。
他走到不遠處,將那根灰二孃遺留下來的貓兒索撿了起來。
灰二孃是崔九陽親手殺掉的,按照規矩,所有戰利品自然也歸崔九陽所有。
雷小三自然不會私吞。
他拿著貓兒索,走到崔九陽身邊,正想開口。
卻見崔九陽手中的劍柄,突然再次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紅光!
“嗖”的一聲,劍柄再次從崔九陽手中飛出,穩穩地落在了雷小三手中,緊緊地與那貓兒索貼在了一起。
同時,劍柄上散發出紅光,將這根灰家仙門的邪門法器,徹底籠罩了起來。
雷小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手一抖,“啪嗒”一聲,連忙將手中的貓兒索扔到了地上,迅速向後撤出三步,警惕地看著那劍柄。
那劍柄卻理也不理他,依舊是緊緊地貼著貓兒索,紅光閃爍,不斷地從中汲取著什麼。
崔九陽凝神感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貓兒索中蘊含的陰邪之氣,正如同江河彙海般,順著那道道紅光,被劍柄源源不斷地吸收進去。
不過片刻功夫,那根曾經讓雷小三束手無策的貓兒索,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徹底消失不見,被劍柄吞噬得一乾二淨。
紅光散去,劍柄再次恢複平靜。
崔九陽走上前,將溫熱的劍柄撿了起來,再次用神識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確定了!
劍柄握把上的金線,又明顯地恢複了兩圈兒!
也就是說,這神秘的劍柄,竟然能夠通過吞噬陰邪性質的法器或妖物,來不斷恢複自身?
崔九陽心中一動。
之前在自己懷中,這劍柄一直與厭勝錢放在一起,卻從未見它有任何異動,更冇有試圖吞噬厭勝錢。
如今,殺了灰二孃,得到了她殘留的幾件充滿邪氣的法寶,它卻主動跳出來吞噬。
說明這劍柄專門吞噬的,是具有陰邪屬性的法器或能量!
想到這裡,崔九陽拿著劍柄,又走到那棵大樹旁。
樹乾上,正嵌著灰二孃之前射出的兩枚毒牙。
他將劍柄靠近過去。
果然,劍柄上再次散發出微弱的紅光,將那兩枚毒牙籠罩。
這兩枚毒牙體量較小,不過片刻功夫,便連同上麵的劇毒,都被這劍柄徹底消化吸收,連一滴毒液都冇有剩下。
現場徹底抹去了灰二孃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崔九陽心中暗道:這倒也正合適,省了他一番毀屍滅跡的手腳。
不過,他和雷小三都冇有注意到。
先前雷小三逃入樹林,崔九陽緊隨其後追入之時,他們二人都因為情況緊急,而忽略了一個細節——在外麵的荒野之中,又落下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正是同樣從富樂城中傳送出來的袁老道。
他眼睜睜地看著灰二孃裹挾著黑風,殺氣騰騰地追入樹林,心中驚疑不定,思考片刻之後,便也隱匿身形,悄悄地潛了過來,想要坐收漁翁之利。
不過漁翁之利冇撿到,他倒是隱藏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之後,將剛纔樹林中發生的一切,包括崔九陽現身後殺掉灰二孃,並用法器毀屍滅跡的全過程,都儘收眼底。
此時他哪裡還能不明白,與雷小三在一起的那年輕術士,正是富勒大戲裡的外門長老!
靈寶必然就落在此人手中!
袁老道心下駭然,不敢有絲毫停留,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鬼魅般退出了樹林,朝著長春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袁老道一路心驚膽戰,逃出樹林,來到安全地帶,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被冷汗浸透。
先前在樹林中,他眼睜睜看著那年輕術士輕描淡寫地與雷小三聯手,便輕易地殺掉了修為與他不相上下的灰二孃,整個過程中袖手旁觀,絲毫冇有出手相救的打算。
一來,他畢竟是正派人士,與那五仙並非同路人,犯不著為了灰二孃,去招惹如此恐怖的敵人。
二來,他也確實冇有把握破開那年輕術士佈置的陣法,隻能眼睜睜看著灰二孃在樹林裡轉來轉去,最終身死當場。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約約聽到雷小三稱呼那人“崔先生”。
這讓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長春附近的修行之人,幾乎都知道,灰二孃與一個姓崔的山東術士有血海深仇,據說當年曾在其手下吃了大虧,差點殞命。
萬萬冇想到,這姓崔的術士,竟然又到關外來了!
那姓崔的術士修為高絕,遊曆天下之時,在關外待過很長時間,不止灰二孃吃過他的虧,還有其他更出名的大妖也曾敗在其手下,甚至連千山無量觀的煉丹爐都被其一腳踹翻過!
袁老道此刻顯然是誤會了,他把崔九陽當成了崔成壽。
這也是因為袁老道修為太低,接觸不到更高層次的隱秘,纔會鬨出這個烏龍。
畢竟,以崔成壽的修為和身份,又怎麼可能認識他們這種級彆的小角色?
當年他雷劈灰二孃,甚至連雷咒都冇念,法訣也冇掐,隻是隨手一揮而已……
若真是崔成壽在此,袁老道恐怕連轉身逃走的機會都冇有。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誤會,讓袁老道徹底放棄了暗算崔九陽的想法。
他現在隻想儘快找到自己的盟友,共同商議對策。
袁老道一路急匆匆趕回長春城中,並冇有回自己的道觀,而是熟門熟路地來到一處居民區。
在其中一條小巷裡,他找到一間眾育堂。
先前,長春城中有三個地方散發出了靈寶出世的波動,其中之一,便是這處眾育堂。
不過,這眾育堂的背後,乃是關外柳家經營。
所以江湖修士,便冇有選擇進入這裡,隻是在外圍等待。
在富勒城考驗開啟之後,便有不少柳家的蛇妖,通過此處隱藏的紅黑二門,進入了富勒城。
此時,正是那些從富勒城中被隨機傳送出來的蛇妖們,紛紛趕回此處眾育堂的時候。
幾個化為人形、穿著長袍的蛇妖,看到袁老道,微微一怔,其中一個領頭的,認出了他,便與其打招呼:“喲,這不是袁先生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不在您的觀裡清修,跑到我柳家的眾育堂有何貴乾?先前咱們不是剛在富樂城中見過麵嗎?怎麼,袁先生也得了什麼寶貝?”
袁老道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開門見山地問道:“我有急事,要找柳三哥。還請通報一聲。”
那蛇妖聞言卻搖了搖頭,無奈說道:“袁先生,這你可就為難我們了。
你也知道,柳三哥他……
我們平日裡也是等閒見不到他的麵。
您倒是可以就在這眾育堂外等一等,說不定柳三哥就回來了呢?
我們也不知道他有冇有進入富勒城。”
待那幾個蛇妖走進眾育堂後,袁老道臉色搖了搖頭。
這柳三,連他們自家門內的蛇妖都騙,當真是狡詐到頭兒了!
他正在這暗自思考,一會兒見到柳三,該怎麼將情況告知。
卻聽得身旁不遠處,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哦?這不是袁先生嗎?是在這等人嗎?”
袁老道猛地一抬頭。
卻是胡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