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聽到崔九陽傳音的時候,雷小三選擇了相信,然後成功進入富勒城,獲得了一線生機與機緣。
這一次,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冇有。
幾乎在聽到崔九陽聲音的同時,他便猛地改變方向,拔腿就往旁邊的樹林裡跑去。
本來雷小三所在的位置就離樹林不遠。
此時他玩兒命狂奔,速度快如奔馬。
那黑風一時不備,竟被他甩開了數丈距離,待灰二孃反應過來,掉頭又追上去時,已經晚了三分。
雷小三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成功逃入了樹林的掩護之中。
與此同時,崔九陽也掐著隱身訣,悄無聲息地開始向樹林中移動,迅速向雷小三的方向靠攏。
灰二孃不知為何如此急迫,彷彿雷小三身上藏著什麼驚天秘密一般,連絲毫猶豫都冇有,便裹著黑風,同樣氣勢洶洶地衝入了樹林之中。
此時深秋初冬,樹上的葉子早已落儘,枯黃的葉片在林地裡鋪了厚厚一層,如同金色的地毯。
冇了濃密樹葉的遮擋,按理說視線應該開闊許多。
但此處樹林枝丫交錯,橫生斜出,樹乾更是粗壯挺拔,相互掩映,濃密的陰影依舊讓崔九陽一時間難以精確定位雷小三的具體位置。
不過,既然已經出了富樂城,那股壓製神識的力量自然也就不複存在了。
崔九陽立刻放開神念,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了小半個樹林。
在他的感應中,雷小三正悶著頭,如同無頭蒼蠅般,朝著一個同時遠離他與黑風的方向狂奔。
然而,崔九陽自己因為掐著隱身訣,行動不便,無法快速支援。
若繼續這麼下去,以黑風遁的速度,必然是那股黑風先行追上雷小三。
情況危急!
崔九陽急忙再次傳音道:“折向你的左前方!在黑風追上你之前,找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停下!”
雷小三對崔九陽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
聞言,他毫不猶豫地猛地向左前方急轉方向,開始朝著崔九陽所在的大致方位靠近。
然而,那黑風速度實在太快,呼嘯著穿過樹林的密集枝椏,絲毫不受阻攔,隻用了不到半袋煙的功夫,便再次追到了雷小三身後不足三丈之處!
千鈞一髮之際,前方恰好出現一處小水潭。
潭水幽深,四周是一小片相對空曠的泥地。
雷小三腳下不停,猛地衝刺幾步,然後在水潭邊上猛地一個急停,執劍轉身,麵對緊追不捨的黑風,大口喘著粗氣,眼神卻凶狠如狼,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
“呼……”
黑風帶著尖銳的呼嘯之聲,在他麵前數丈外的半空中驟然懸停。
黑氣翻滾間,灰二孃的身形從中顯露出來。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雷小三,臉上佈滿了猙獰的笑容:“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先前在富樂城中,我找你問話,你倒是演得鎮定,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但是你卻冇想過,當時我正扣著你的腕子!
你麵上雖然不動聲色,可你的脈搏卻出賣了你,跳快了足足三拍!
特彆是在我說到,你與那外門長老前後腳進入戲院之時,那脈搏跳動得更是如同擂鼓一般明顯!
若不是老孃我多了個心眼兒,恐怕還真就被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給糊弄過去了!”
“不過看來,我倒是與那靈寶有些緣分!
竟然一出得城來,便能在此截住你!
現在,你總該告訴我,那個老生到底是誰了吧?
隻要你說了,老孃可以饒你一命,甚至可以幫你引薦,讓你拜入五仙門下,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雷小三將長劍遙指半空中的灰二孃,麵容冷峻,語氣更是冰寒刺骨:“灰二孃,休要廢話!
靈寶乃是有緣者居之,胡三太爺冇瞧上你,不願意把那靈寶交在你手中,你死纏爛打,苦苦相逼,可是有些不體麵了!”
灰二孃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陰冷:“胡三太爺?哼,他早就飛昇上界,不管這凡間俗事了!
什麼叫看上我看不上我?不過是那人運氣好些罷了!
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不願意痛快說出來,那麼老孃也不跟你廢話!
咱們手底下見真章!
今日便擒住你,也好從你口中逼問出那老生的下落來!
免得夜長夢多,讓他跑出了長春地界!”
話音未落,灰二孃便催動黑風,撲殺而來!
雷小三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
手中劍光驟然亮起,竟然搶攻上去,口中怒喝道:“賊妖婆,還想擒住我?且看劍!”
少年意氣,何等鋒銳!
雷小三出劍的瞬間,恰巧崔九陽也潛行到了這水潭旁邊的大樹之後。
他清楚地看見,這少年劍客的劍上帶著凜冽的森然冷氣,劃過半空,帶起一抹耀眼的銀白流光。
隨著劍尖劃過,空氣溫度驟降,竟有一些晶瑩的白霜從空中自行凝結而生,紛紛揚揚,如同冬日初雪。
“咦?”崔九陽心中微動,“這雷小三,是以武入道!”
當年道祖說出“道可道,非常道”之時,便已指明,大道無處不在,萬物皆可入道。
而且,雖然大道唯一,但靠近道、接近道、闡釋道的方法,卻是千千萬萬種,無窮無儘。
道是最終的目的,修道是通往目的的手段。
而怎麼修,走哪條路,天下人各有各的選擇,各有各的方法。
有人以書寫文字入道,字字珠璣,蘊含天地至理。
有人以繪畫寫生入道,筆墨丹青,勾勒世間乾坤。
太爺記載過,有以廚藝入道的高人,一道菜品,便能引人頓悟。
而以武入道,無疑是其中最為艱苦,也最為凶險的一條道路。
因為習武之途,不僅要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枯燥與痛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更重要的是,武道一脈之中,騙子極多,魚目混珠。
這些騙子,往往說得天花亂墜,理論一套一套,實則空洞無物,誤人子弟。
再加上說書先生的添油加醋和各種民間話本作者的憑空臆造、以訛傳訛,使得本就艱難的武道之路,更是迷霧重重。
如果說其他接近道的方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麵紗,那麼武術之道,便幾乎是被裹進了密不透風的厚棉被裡,外麵還用鋼筋混凝土澆築了一道堅實的牆壁,想要窺得門徑,難如登天。
比如武道一脈中,曾傳說有一招可通天的無上招式,稱作“閃電五連鞭”。
據說此招威能無窮,取天地間的閃電之力,以奇妙的手法,將其壓縮凝聚於鞭梢,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環五鞭擊出,威力足以破碎虛空,縱橫三界!
何等神威!
但在崔九陽後世的記憶裡,這“閃電五連鞭”,卻被一個聰明小醜借用了名頭,在網路上裝瘋賣傻,博人眼球,最終竟靠著在一些DJ舞廳進行蹦迪表演,掙下了不少出場費。
而從此時水潭邊,雷小三劍上凝結出的白霜來看。
這雷小三,顯然不是那等招搖撞騙之徒!
而且他能在這條艱苦卓絕的道路上走到這一步,年紀輕輕便凝聚瞭如此劍意,其武道天賦,可謂是卓絕非凡!
不過他畢竟太過年輕,修為尚淺。
天賦,總是需要時間來兌現的。
灰二孃作為灰家仙,修行年頭比雷小三的爺爺還要長,豈能是易與之輩?
麵對這少年淩厲的一劍,她臉上隻是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隻見她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條貓兒索!
她隨手一抖,那貓兒索便如同活過來一般,“唰”地一聲,黑氣瀰漫,瞬間暴漲至三丈長短,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朝著雷小三的劍光橫掃而去。
“啪!”
一聲脆響。
貓兒索與雷小三的劍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雷小三的劍光應聲而碎,那看似威力不凡的白霜,更是如同冰雪遇驕陽,瞬間消融。
白霜四濺,有些冰花碎片飛射出來,落在不遠處崔九陽隱藏的大樹樹乾上,發出“叮叮”的輕響,留下幾點細微的白痕,其冰冷刺骨之意,即使隔著數尺,崔九陽也能清晰感知到。
之前,崔九陽在天津城殺掉魏神婆的時候,那神婆便也曾掏出過一根貓兒索來,想要與他爭鬥。
不過魏神婆修為太淺,那貓兒索也隻是粗製濫造之物,被崔九陽三下五除二便輕易破去,並將魏神婆煉成了燈芯。
但此刻灰二孃掏出的這根貓兒索,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魏神婆的貓兒索,不過是取了一些山野間凶惡狸貓的尾巴和魂魄,簡單煉製而成。
而灰二孃這根,則是她耗費數百年心血,專門獵殺了數十隻修煉有成的貓妖,取其蘊含本源妖力的尾巴,輔以多種陰毒材料,精心祭煉而成的法器!
這貓兒索上縈繞的陰氣與腥臭氣,幾乎凝成實質,僅僅是散發的餘波,便瞬間汙染了旁邊的小水潭,讓那清澈的潭水都泛起了一層黑色,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
雷小三被震得虎口發麻,連連後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雖然對拚一記落入下風,但他骨頭卻硬得很!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手中劍光再凝,舞成一團緊密的銀色光繭,將周身護得水泄不通。
七歲拿劍,十多年來,無一日不練!
雪流劍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劍光之外,白霜再次凝結,漸漸竟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鎧甲,竟然在這絕境之中,硬生生抵擋住了灰二孃貓兒索所散發出來的刺骨黑氣與毒霧。
灰二孃平日裡倒也聽說過,長春城裡有個叫雷小三的,是個練劍的武夫,自幼習劍,毅力驚人,竟能以凡俗之軀,硬生生踏出一條以武入道的路子,是個有些天賦的江湖後輩。
她自然也不會把這樣一個黃口小兒放在心上。
雖然以武入道之人,在同階之中,殺伐鬥法上會比普通修士強出一些。
但是,怎麼說,一個乳臭未乾的後輩,也不可能對她構成任何威脅。
不過此時,雷小三凝結出的白霜冰層,竟然真的擋住了她的貓兒索黑氣侵蝕,這讓灰二孃心中,對這年輕人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慎重之意。
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
灰二孃不想再繼續耽擱下去!
因為從富勒城中出來時是隨機傳送,誰知道會不會突然有其他人也傳送到附近,萬一橫插一手,豈不是耽誤了她的大事?
她必須速戰速決,拿下雷小三,問出靈寶的下落!
修行多年,灰二孃身上不可能隻有貓兒索這一個法寶。
隻見這妖婆手腕一翻,兩道白光如同兩道閃電從她指尖射出,目標直指雷小三的胸口要害!
那白光迅疾之至,幾乎在雷小三還冇反應過來是何物的時候,便已經突破了他劍光的防禦,撞上了他體表凝結的白霜冰層!
“叮叮!”兩聲脆響。
那劍上的劍光再次破碎,所凝結出來的白霜冰層,更是被瞬間打穿了兩個細小的孔洞!
眼見那兩道白光突破冰層,就要直接打在雷小三次的胸膛上,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髮之際,隻聽得水潭邊,不知從哪裡響起一聲低喝:“疾!”
下一瞬,雷小三的胸膛之上,突兀地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罩,如同龜甲一般,上麵佈滿了玄奧的符文。
那兩道白光,接連洞穿了劍光與冰層,卻在撞上這金色光罩的時候,發出“噹噹”兩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如同泥牛入海,瞬間便被彈飛出去!
“奪奪”兩聲輕響。
兩道白光釘在旁邊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樹乾上,顫抖不休。
雷小三驚魂未定,凝神看去,那赫然是兩顆老鼠門牙!
尖銳無比,上麵還隱隱流淌著黑色的毒液!
不由得驚得雷小三背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這灰二孃,乃是灰家仙,本體便是一隻修煉多年的鼠妖!
老鼠嘴毒,天下皆知!
她使出來的這鼠牙暗器上,不知淬了什麼樣的奇毒!
若是剛纔冇有崔先生暗中出手相助,恐怕此時自己便已經失去反抗之力了!
灰二孃眼見雷小三胸前突然升起一道金色光罩,穩穩擋住了自己的殺招,哪裡還能不知道是有旁人在暗中出手相助?
她心中怒火中燒,正待厲喝一聲,質問是哪個不長眼的敢管她灰二孃的閒事。
然而,她話音還未出口,卻發現眼前景象突然一陣扭曲、模糊。
原本近在咫尺的雷小三,竟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那近在眼前的小水潭,也一同不見了!
四周隻剩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枯樹,以及腳下不斷增厚的落葉!
崔九陽隱身潛入樹林,自然冇有閒著。
雷小三與灰二孃短暫交手的片刻功夫,他便已經利用符咒和厭勝錢,迅速在這水潭周圍佈下了一座陣法。
正是當初在陽山縣,他用來對付那陳知事時,曾經佈下的斷頭五行陣!
隻不過,時間太過倉促,來不及佈置完整的五行陣勢。
他隻能藉著這樹林的環境,就地取材,佈下了其中的木行一道陣法——枯木囚籠!
雖然隻是殘缺的單一陣法,但崔九陽如今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其威力,比當日完整的斷頭五行陣,強上了何止數倍!
灰二孃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江湖,自然瞬間便識彆出自己落入了他人的陣法陷阱之中!
而且,這陣法波動散發出的靈力氣息,讓她隱隱覺得頗為熟悉。
幾乎是瞬間,她便分辨了出來!
“崔九陽!是你!”灰二孃怒不可遏地厲聲咆哮起來,聲音尖利刺耳,“老孃還冇殺上門去找你報仇,你倒是先敢來暗算老孃了!有種的滾出來與老孃決一死戰!
你且等著,等我破了你的陣,必將你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咱們新賬舊賬,一塊兒算個明白!”
崔九陽哪裡會跟她廢話?
他冷笑一聲,當即全力催動陣法!
“嗡嗡嗡——”
隨著崔九陽靈力的注入,整個枯木囚籠陣瞬間被啟用!
灰二孃驚駭地發現,眼前的所有枯木,竟然全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樹枝搖曳,枯葉紛飛!
大片大片的落葉和斷裂的殘枝,如同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從四麵八方朝著她蜂擁而來,在地麵上越堆越高,迅速淹冇了她的小腿!
小腿?
灰二孃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不是一直用著黑風遁法,懸在半空中與那雷小三爭鬥的嗎?
何時踏到地麵上來了?
不對!
她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
是幻覺!
這是崔九陽陣法製造出來的幻境!
然而,幻境這種東西,最是詭異。
你知道它是幻覺,卻往往無能為力。
因為在你冇有真正看破幻陣,找到陣眼之前,幻境與真實,幾乎冇有任何區彆!
你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都會對你的身體產生真實的影響!
灰二孃驚恐地發現,隨著那些殘枝落葉逐漸淹冇自己的腳踝,竟然有一根根灰黑色的枯樹枝條,從自己的麵板下麵,緩緩生長出來!
而且,那樹枝毫無生機,雖然是在生長,但是卻乾枯粗硬,與周圍的枯樹一般無二!
它們瘋狂地汲取著她體內的生機與靈力!
僅僅片刻功夫,灰二孃便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若是任由這些枯枝繼續生長下去,恐怕她連崔九陽的麵兒都見不到,就要被徹底吸乾,變成一截枯死的木頭!
“不——!”
灰二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瘋狂地運轉體內妖力,試圖逼退這些入侵身體的枯枝。
她不斷地將自己身上生長出來的枝條用力掰斷,扔在旁邊。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
那些枯枝彷彿無窮無儘,剛掰斷一根,立刻又有兩根從彆的地方生長出來,而且生長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不斷刺破她的麵板,從她的小腿、大腿、肚皮、胸脯、後背……甚至臉上,瘋狂地鑽出來!
地上的殘枝枯葉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已經堆到她胸口,即將將她淹冇。
然而在陣法之外,崔九陽正斜靠在一棵樹上,看著旁邊不斷喘著粗氣的雷小三說道:“我賭一塊大洋,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這灰二孃就得死在我的陣法裡。”
雷小三看著收斂了一切護體靈力,在驚慌與迷茫中不斷在這樹林枯樹樹冠上來回穿梭,任由枝條將自己颳得遍體鱗傷的灰二孃,心中佩服著崔九陽的手段高明,嘴上老實回答道:“崔先生,我身上……冇帶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