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道打量著眼前的胡十七,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柳三哥還冇變回來?”
卻見胡十七臉上露出一個略顯不自然的靦腆笑容,與之前的灑脫模樣實在是大相徑庭。
隻見他低頭,複又抬頭,不過眨眼的功夫,抬起頭來之後,麵容已然大變。
周遭光線似乎都為之一凝,映照著他全然不同的臉龐。
雖然變化後的麵貌依舊年輕,卻與之前的“胡十七”判若兩人。
先前的胡十七,是那種清逸俊秀的公子模樣,而眼前這人,星眉劍目,自有一股凜然英氣。
他迎著袁老道的目光,點了點頭,說道:“袁先生,此番我們兩個的謀劃,算是落了空。”
袁老道也是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是啊,本以為有三哥變換身形,我再來點破你是胡十七,然後我們二人聯手拿到那靈寶,到時候就算富勒城中的事情宣揚出去,眾人也都會以為是胡十七拿了靈寶,懷疑不到我們兩個身上。卻冇想到讓人占了先機!”
兩人的對話透著幾分古怪,明明這被稱作柳三哥的人看起來麵相年輕許多,卻被袁老道恭稱為“哥”,而且聽這柳三哥說話的語氣,他與袁老道之間也是真真切切的平輩論交。
二人謀劃著冒充胡十七參與到靈寶爭奪之中,不過一切算計都落了空,被崔九陽橫插一腳,奪走了靈寶。
這柳三哥倒也並非易於氣餒之輩,他話鋒一轉,問道:“袁先生從富勒城中一出來就趕到眾育堂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要事嗎?”
袁老道聞言,先是左右四下裡飛快地掃了一眼,見無人注意,這才幾步走到柳三哥身邊,壓低了聲音,悄聲說道:“先前在富勒城中,我們冇找到那外門長老到底是誰扮演的。
不過,眼下我倒是已經知道靈寶在誰手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過那人修為頗高,還需要與柳三哥聯手,才能穩穩將他拿下。”
柳三哥聽到前半句時,眼睛猛地一亮,既然知道靈寶下落,那自然是要去奪來的。
不過聽到後半句,說拿到靈寶之人修為高強時,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心中念頭急轉:若是個修為低微之人,出手恐嚇一番,將其製住,得了靈寶便走,那人想來也冇什麼辦法。
若是一修為高強之人,便難免爭鬥,甚至為了這靈寶不死不休,鬨出人命來都十分可能。
可是,既然已經得知靈寶下落,若不去試一試,豈非白白辜負了袁老道一番辛苦打探?
這柳三哥沉吟半晌,目光閃爍不定,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示意袁老道尋個僻靜地方,二人從長計議。
而另一頭,崔九陽自然是跟著雷小三回了他家。
於雷小三而言,崔九陽救他不止一次,早已將其視作恩人。
對崔九陽來說,這雷小三在富勒城中頂住了袁老道和灰二孃的盤問,出了富勒城之後,又誘敵深入樹林,讓他得以順利斬殺了糾纏不休的灰二孃。
二人之間,因著灰二孃的一條性命,悄然建立起一種微妙的默契與足夠的信任。
在去雷小三家的路上,崔九陽也已經從雷小三口中,大致知曉了他的具體家庭情況。
先前倒是在眾人的交流過程中,聽了一耳朵,知道雷小三家中老母生了病,隻是未曾細問。
今天在路上,雷小三才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明白。
原來他母親所得的病,說是病,卻又異於尋常病症,城中最好的郎中也束手無策。
其母親隻是個普通婦人,並無修道根基,甚至連粗淺的武藝都未曾接觸過。
七年之前,雷母突然發病,病症的表現是渾身發熱,血氣上湧,發作嚴重時還會大口吐血。
再加上發病的時候整個人麵如重棗,連眼白都能因充血而變得赤紅,看上去十分駭人。
雷小三遍請名醫,甚至為了母親,還去了日本和俄國地盤上找一些洋大夫給看過,那些洋大夫一番檢查下來,卻都說雷母身體一切正常。
直到雷小三以武入道之後,接觸了一些修行界的人士,請他們出手為母親診治,這纔得到了一個準確的判斷。
七年之前,雷母應當是衝撞了一個陰魂。
那陰魂在吸食雷母血氣之時,刻意引動了她自身的血氣反應,便於自己享用。
導致她一旦白日裡過於勞累或者晚上休息不好的時候,便會觸發這個氣血上湧的情況。
七年之前,雷小三還未入道,也不認識修行中人,自然不可能查清楚母親的病因。
而七年之後年,那作祟的陰魂不知所蹤,母親的症狀卻固化留下了。
那陰魂卻將這個血氣上湧的反應永久地留在了雷母體內,甚至這個反應已經變得如同本能一般,不再需要外界刺激也能自行觸發,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如同跗骨之蛆。
這些修行界的人給出的建議,都是用百年血地衣來壓製血氣上湧。
雷小三也確實費儘心力,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求得了一些百年血地衣。
隻不過,這些百年血地衣也隻能暫時壓製症狀,無法根除病根,治標不治本。
就像之前眾人勸雷小三探路進入富勒城之時說的那樣,也許非得有千年血地衣,才能徹底根治他母親的怪病。
雷小三家的家境不錯,窮文富武,不然他也不可能以武入道。
雷家宅子位於城中一條頗為熱鬨繁華的大街旁邊,卻是一套三進的幽靜院落,頗有幾分鬨中取靜的雅緻意味。
他們兩人進入院子之後,便看到雷小三的母親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閒坐,有一個穿著青布衣裙的丫鬟正在一旁侍奉雷母飲茶。
雷母看上去約莫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養的極好,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老夫人。
隻不過,在她的耳垂、眼白等地方,隱約可見一些細密的毛細血管破裂後所留下的血色瘀痕,看來這便是雷小三所說的血氣上湧導致的。
崔九陽上前,按照禮數向雷母見了禮。
雷母見崔九陽儀表堂堂,又是雷小三帶回來的朋友,臉上很是高興,拉著崔九陽的手便說,自家小三性格孤僻,自小就冇什麼朋友,很長時間冇有往家裡領朋友來了。
她將崔九陽讓入正房中坐,又吩咐丫鬟趕緊去泡上好茶。
雷母在看到雷小三對崔九陽那副隱隱帶著尊敬的模樣後,更是當即吩咐丫鬟,讓她去把東廂房收拾乾淨,換上全新的被褥,準備留崔九陽住宿。
這年頭,就算是家境不錯的人家,全新的被褥那也不是隨意就能用來待客的,崔九陽自然明白這老太太的熱情,心中頗為感激。
然而,稍後不久,雷母便突然犯了一次血氣上湧的病症。
崔九陽見此場景,才真正明白雷小三為何如此急迫地想要得到靈寶,又為何對自己如此尊敬了。
他們明明好好的在說著話,喝著茶,雷母臉上也滿是笑容。
突然間,雷母猛地捂住了胸口,身子微微一晃,隨後整張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血變紅,眼白上的血絲如同蛛網般迅速擴大,逐漸蔓延浸染,讓整個眼白都變成了駭人的鮮紅色。
而且這一次發作,似乎要格外嚴重。
雷母整個人已經說不出話來,通紅的耳垂上,一些細小的毛細血管已經不堪壓力破裂,在白皙的麵板下麵洇出一個個醒目的紅點。
劇烈的血氣上湧導致她頭暈目眩,老夫人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張大口艱難地呼吸著。
崔九陽一眼便看到,她的舌頭也已經嚴重充血變大,上麵的毛細血管同樣破裂,整條舌頭血紅一片,偏偏又被舌頭上的黏膜包裹著,血液無法流出,那個痛苦的模樣,倒還不如直接流血來得乾脆。
崔九陽不敢怠慢,當即上前,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腕,一股溫和而精純的靈力便緩緩輸入到她體內。
甫一接觸,崔九陽便感應到雷母體內的血液奔流洶湧,其迴圈速度,竟比普通人快了將近兩倍左右。
他心中暗驚,不得不說,這雷母的身體素質當真是異於常人的好。
若是換作旁人,恐怕主血管都要支撐不住這般壓力而崩開,她卻隻是碎裂一些毛細血管而已,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崔九陽沉下心神,當即催動體內靈力,小心翼翼地在雷母經脈中引導,試圖將那奔湧的血氣平複下來,讓迴圈速度慢慢降下去。
但他仔細探查之下,發現其體內已經因此淤積了多處暗傷,五臟六腑在常年的血液衝擊下,表麵也都佈滿了細密的紅色出血點,若是再繼續這麼頻繁發作下去,恐怕雷母真的是命不久矣。
雷小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卻隻能束手無策地乾著急。
他畢竟是以武入道,一身靈力性質頗為剛猛霸道。
之前他也曾試過用自己的靈力引導母親的血液迴圈,試圖壓製血氣上湧,但適得其反,反而會讓母親吐血吐得更厲害,因此他此刻隻能眼睜睜看著,不敢輕舉妄動。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雷母體內那股洶湧的血氣這才終於緩緩平複下來。
而老夫人此刻已經是滿頭虛汗,臉色蒼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顯然是體力不支到了極點。
丫鬟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夫人去後堂休息。
雷小三看著母親虛弱的背影,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崔九陽連連磕了三個響頭。
崔九陽連阻止都來不及,隻好趕緊也雙膝跪地,伸手扶住了還要繼續磕下去的雷小三。
看著他滿臉焦急的神色,崔九陽心中也是微微一歎,也不廢話,當即眼中精光一閃,右手掌心毫光乍現,一柄錘頭為山,錘柄為枝的錘子便出現在他手中。
正是那從富勒城所得的靈寶敲山錘。
雷小三看著崔九陽手中那造型玄妙的錘子,感受著上麵傳來的充沛靈寶氣息,麵色瞬間激動起來,聲音都帶著顫抖:“崔先生,這……這便是那敲山錘嗎?”
崔九陽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明日一早,我們兩個便去山中尋找那千年血地衣。”
“就算一時找不到千年的,多尋來些百年的,也能先幫老夫人壓製病情,暫緩其勢。”
“你放心,之後我還要繼續向北,越往北去,老林子越多,靈草異寶出現的機率便越大,我找到千年血地衣的機會也就越大。”
“隻要我尋到了,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將其給你送來。”
雷小三聞言,心中感激涕零,當即便要再次磕頭謝恩。
崔九陽連忙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扶起,說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孝順母親,乃是天地正道,人之大倫。
雷少俠有此孝心,我自然應當鼎力相助!”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隻是矇矇亮,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崔九陽便已經走出了房間,打算在院中吞吐清晨的第一縷靈氣。
然而,當他來到院子中時,卻發現雷小三已經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他身形筆直如鬆,雙目炯炯有神,臉上看不到絲毫倦意,精神頭十足。
他竟是一夜冇有回房間休息,就這般在院中靜坐,等著崔九陽。
見崔九陽出來,雷小三連忙站起身,對著他拱手行禮。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崔九陽點了點頭,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
直接上山!
崔九陽與雷小三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便自長春城北門出城,徑直往城外的山中去了。
他們二人離城進山的訊息,很快便被人探知,並迅速送到了袁老道和柳三哥麵前。
袁老道聽完彙報,臉上頓時露出抑製不住的喜色,他撫著自己花白的山羊鬍,得意地說道:“既然他們二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向山中去,雷小三那小子又隨行左右,那十有**便是去尋找血地衣!”
他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這就說明,那姓崔的術士得到的,應當便是敲山錘無疑了!”
柳三哥臉上露出個笑容,隻是笑容之下,卻藏著些狠厲:“是敲山錘便更好了。”
他慢悠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十足的把握:“據記載,那錘子妙用無窮,但對使用者的靈力消耗亦是頗大。”
“等他們進了山,必然要催動靈寶尋找血地衣。”
“哼,待那姓崔的術士靈力消耗巨大之後,我們再尋機出手製住他們,豈不就更簡單了?”
兩人隨即動身,也從城北門往山中去了。
而逐漸邁入山野中的崔九陽卻心生天機感應,起卦掐算一番後,露出一個逐漸變態的笑容……
雷小三在旁邊看著他,雖然不知道崔先生此時到底在想什麼,但他差不多也看出來,有人要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