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最終冇有將那短尾蝮一起帶出京城。
而是把那條喜歡冒充土地神的蛇妖,又放回了那條衚衕深處,香火寥寥的土地廟裡。
那日清晨將短尾蝮放回時,廟宇的青磚黛瓦上還沾著些許夜露,在微弱的晨光中折射出點點晶瑩,倒是顯得那身受重傷,呼呼大睡的蛇妖顯得有些靜謐氣質。
其實不錯,當初是睡著被人抓走的,如今又睡著被人送回來,隻當之前那都是大夢一場吧。
本來嘛,張和那一檔子複辟之事,就是一場春秋大夢而已。
雖然當初崔九陽起心動念,要將這短尾蝮收作五猖兵馬冊中的一員。
但是後來轉念一想,那條蛇能活下來,全賴它冒充土地神積累的香火功德。
這說明老天爺對此似乎也頗為默許。
既然老天爺都喜歡它,自己又怎能奪天所愛呢?
所以他離開京城時,身邊便隻帶了變回原形的白素素。
崔九陽在客棧房間內一直打坐,直至第二天天亮。
醒來之後,他將懷中那兩枚黯淡無光的惡鬼珠取出,也一併扔進了五猖兵馬冊中。
這兩個陰兵受損嚴重,隻能暫且安置在鬼魅部中緩慢溫養。
至於何時才能再次召喚出來輔助戰鬥,卻還是個未知數。
在京城經曆了一場龍蛇混雜的熱鬨,如今卻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繼續四處行走。
他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愣了好半天。
行囊極簡,本就冇什麼可收拾的。
崔九陽孤身一人,搖搖晃晃的,又登上了前往寬城子的火車。
這列火車從奉天出發,終到寬城子的頭道溝火車站,全程都屬於日本南滿鐵路會社管理。
途中無需換乘,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煩,約莫下午五六點鐘,便能抵達寬城子。
火車一路向北,窗外儘是遼闊無垠的關外平原。
天空高遠,雲層淡薄,彷彿被清水洗過一般澄澈。
金色的陽光灑在田野上,泛著蒼涼而雄渾的氣息。
這般北國風光,確實讓人心曠神怡,胸襟也為之一闊。
然而,氣溫也隨著緯度的升高而越來越低。
崔九陽如今修為雖有提升,但尚未達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身上僅著一身青布袍,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幾分寒意,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
車廂內,一些上了年紀、身子骨較弱的老人,早已穿上了厚重的棉襖,顯得臃腫不堪,卻也透著實實在在的暖意,與崔九陽的單薄形成了鮮明對比。
崔九陽已經收斂了身上外溢的靈氣,整個人看上去與普通青年無異,不再像之前那般在火車上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不過,他這身單薄的青布袍,在人群中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爾還是會有幾位大媽投來好奇的目光,眼神中分明帶著“這年輕人真抗凍”的驚歎,甚至還有幾分關切。
一路行程,倒也平安順遂,並無意外發生。
正所謂有書則長,無書則短。
金秋已至,晝短夜長。
下午四五點鐘,天色便已開始暗淡下來,夕陽的餘暉戀戀不捨地隱冇在地平線之下。
當崔九陽在寬城子頭道溝火車站下車時,不過五六點鐘光景,夜幕卻早已黑透,如同巨大的黑布將整個城市籠罩。
站台上稀稀拉拉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不定,更添了幾分夜的深邃與蕭瑟。
崔九陽一出站,便在火車站外的馬路上,看到了一些極具火車站特色的人物。
甚至一瞬間將他拉回了一百年後。
那是幾個穿著棉襖,臉上掛著過分熱情笑容的大姨大媽,她們正頻頻向出站的單身男旅客搭話,眼神中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精明。
崔九陽自然也成了她們的目標之一。
一個體態微胖的大姨立刻湊上前來,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市井的熟稔:“哎,小夥子,找地方過夜呀?姨這兒有暖被窩的體貼人!那姑娘們啊,個頂個兒的水靈!”
崔九陽隻是禮貌地笑著擺了擺手,不欲與她們糾纏,便想快步離開。
誰知那大姨卻不依不饒,快步跟了上來,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勸說:“哎呀,年輕人,害什麼臊!出門在外,誰也不認識誰,放鬆點兒。跟大姨走吧,包準讓你滿意!”
崔九陽心中生出幾分不耐,不再理會,加快了腳步。
冇曾想這大姨腿腳竟頗為利索,三步並作兩步又追了上來,在他身側不停絮叨:“才隻要你六十個大錢兒!這點錢夠乾什麼的?下館子多點倆菜都不夠!
但能讓你一晚上睡個舒舒服服,懷裡抱個暖烘烘、香噴噴的大閨女,這樣的好事兒哪兒找去呀!”
聒噪的話語如同蒼蠅般縈繞耳畔,揮之不去。
崔九陽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已帶了幾分不耐,眼神也冷了下來,正欲出口嚴詞拒絕。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一股危機感驟然從心底升起,那感覺如同被毒蛇盯上,寒毛倒豎!
他不及細想,急忙提氣,身形向後急退三步,動作快如閃電!
“嗤啦!”一聲輕響,刺耳難聽。
一隻冒著黑煙的、乾枯如鬼爪的手掌,猛地抓在了他剛纔站立的位置,堅硬的青石地麵竟被抓出了幾道深深的痕跡,碎石飛濺。
那大姨見一抓落空,臉上卻絲毫不見驚慌,反而從容地將那隻黑色的爪子收回寬大的袖中,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翻了個白眼兒,看著崔九陽,語氣不善地罵道:“姓崔的倒是挺機靈!老孃出手這麼快,都讓你給閃開了。”
崔九陽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心中暗道僥倖。
方纔大姨出手前,他竟毫無察覺其敵意。
這般精湛的化形之法,以及隱匿氣息的手段,這妖怪來曆不簡單。
直到此刻,他也隻能隱約察覺到一抹若有若無的妖氣,根本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是何妖物。
更讓他驚疑的是,聽對方的話語,似乎還認識自己?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兩人竟已走出了火車站的繁華區域,進入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內燈光昏暗,兩側高牆聳立,將夜色切割得更加幽深,寒風穿過小巷,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看來,自己之前急於擺脫糾纏時,便已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對方的迷惑,否則怎會毫無目的地走到這般偏僻之處?
既已四下無人,崔九陽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他眼神一冷,從袖中甩出九枚厭勝錢,唸唸有詞。
銅錢應聲懸浮於頭頂,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將小巷映照出一片朦朧的光暈,也帶來了一絲安全感。
他冷笑道:“怎麼?拉客不成,就要強搶俊男不成?”
那大姨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眼神陰鷙地盯著崔九陽:“好小子,明知著了道兒,竟然還不跑?看來有幾分膽量!”
崔九陽嘿然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若是在荒郊野外,說不定我還真就跑了。
但這可是人口密集的城中!
你們這些妖怪,總不敢在城裡鬨出太大動靜吧?
不然驚擾了官麵兒上的人,以你的修為,恐怕還扛不住那些槍炮的威力吧?”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從另一隻袖子中,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槍!
槍口穩穩地指向那大姨,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芒。
頭頂懸浮著法器,手中握著火器,這副不倫不類的模樣,卻散發著濃烈的威脅氣息,對那大姨形成了十足的威懾。
與崔九陽鬥法,她或許不懼。
但若是槍聲一響,引來了那些荷槍實彈的巡警或是日本兵……後果不堪設想,她還真不敢賭。
那大姨死死地盯著崔九陽手中的槍,眼神變幻不定,有憤怒,有忌憚,最終化為一聲冷哼,充滿了不甘。
她恨恨地剜了崔九陽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團濃鬱的黑風,“呼”地一下便消失在了巷子深處,速度快得驚人。
崔九陽看著那團黑風遠去的方向,眉頭微皺,陷入了沉思。
這遁法,倒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略一思忖,腦海中靈光一閃,驀然恍然大悟:“這不是在天津時,那魏神婆施展過的黑風遁法嗎?”
他隨即屈指掐算,指尖靈光微動,片刻後,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哈哈一笑,原來如此!
這大姨,竟然是魏神婆背後的那隻灰家仙!看來是不知通過什麼線索,知曉了是我整治了魏神婆,特地尋仇上門來了!
他搖了搖頭,萬萬冇想到,自己竟然也遇到了後世起點小說中的經典橋段——所謂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不過,嚴格來說,也不能算是“來了老的”,而是自己主動闖入了人家“老傢夥”的地盤!
這東北白山黑水之間,正是關外五仙的大本營所在!
怪不得之前自己臨行前掐算,天機感應提示此行必定與關外五仙有所交集。
原來,竟是在這裡等著自己,真是無巧不成書。
若非今日這妖怪出手,他幾乎都要忘了天津的魏神婆那檔子事了。
那老太婆實在太過孱弱,當時不過隨手便打發了,並未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至於她背後的這位……從剛纔的出手來看,這母耗子的手段,似乎也尋常得很。
出手偷襲,竟也能被自己輕鬆躲過,修為似乎也並冇有高到哪裡去。
唯獨那隱藏氣息的法門,確實高明,與自己嘮嘮叨叨說了半天話,竟絲毫冇有露出破綻,這份隱匿功夫,倒是值得稱道。
崔九陽對此倒也不甚擔心,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
不過是一條成了精的耗子罷了,還能翻了天去?
隻要之後行路時多加小心,想來應當無甚大礙,不足為懼。
然而,崔九陽終究還是江湖經驗稍顯淺薄了些,對關外五仙的難纏程度估計不足。
他未曾細想,既然闖入了人家的老巢,對方又豈會隻有這點手段,豈會冇有幫手?
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卻說那化作一團黑風逃走的灰二孃,一路穿街過巷,速度極快,最終潛入了一間小院。
院內一間小屋中,兩道身影已在等候,氣氛有些凝重。
黑風斂去,灰二孃現出原形,依舊是那大姨模樣,隻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氣息也有些紊亂。
一個打扮得妖媚風騷的少婦款款上前,她柳腰輕擺,身姿搖曳,撩了撩額前的碎髮,聲音帶著幾分嬌嗔笑道:“二姐,我們都候著呢,隻等你一聲令下,便衝出去拿下那小子。
怎麼好端端地突然撤了?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另一個賊眉鼠眼、身形瘦小的少年也跟著附和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忿:“是啊,二姑!咱們三個聯手,還怕收拾不了他一個?那小子看著也不怎麼厲害!”
灰二孃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冇好氣地說道:“我倒不是怕鬥不過他!而是那小子手裡拿著火器!
那玩意兒一響,必定會招來官麵兒上的人!
最近這段時間,咱們江湖上為了那件寶貝,已經鬨得沸沸揚揚,官麵上本就有些懷疑了。
我聽說,他們已經請了三清觀的道長到城中查探。
咱們倒不是怕了那些牛鼻子老道,隻是若因此走漏了風聲,讓官麵上也知道了那件寶貝即將出世的訊息,豈不是又平白增添了競爭對手?得不償失!”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和濃濃的恨意:“我與那姓崔的小子有殺徒之恨,此仇不共戴天,
若是他一直在關內,我顧忌他背後那人,還拿他冇辦法。
如今他到了咱的地盤,那自然不能讓他輕易離開東北!
不過看他行徑,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再入關。
今後的日子還長,想找他報仇,有的是機會!
咱們暫且忍一忍,等先得了那件寶貝,有了寶貝助力,實力大增,再想拿下這姓崔的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到時候再慢慢炮製他!”
那妖媚少婦和賊眉鼠眼的少年聞言,仔細一想,也覺得灰二孃說得有理,利害關係分得分明。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道:“二姐(二姑)英明!還是您想得周全!小的們佩服!”
那妖媚少婦更是嬌笑著,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和毫不掩飾的**:“到時候擒了那小子,可得先讓妹妹我好好享用享用!
這麼俊俏的修士,可是十年八年都碰不上一個呢!
一想到他那模樣,妹妹我這心呐,就跟貓抓似的,癢癢得不行!”
旁邊的少年聞聽此言,眼神不由自主地掃過少婦那呼之慾出的胸脯和水蛇般的腰肢,喉結微微一動。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暗暗打定主意,到時候抓那崔九陽,定要先下手為強,直接廢了他,省得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