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崔九陽隨著下車的人流走出火車站,一眼便瞥見了昨日那個丟失了大洋的力工。
那力工正從懷中掏摸著什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一片蒼白。
他焦急地左右翻找了片刻,最終頹然地搖了搖頭,懊惱不已地抬手恨恨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似是在責怪自己的不小心。
隨後,他麵色頹然地從衣服內夾裡又掏出了一塊大洋,緊緊攥在手心,麵色複雜地走進了街角一處掛著曖昧紅燈籠的暗門子。
片刻後,一個頭上插著豔俗花朵的半老徐娘扭著腰走出來,喜滋滋地反手關上了門,顯然冇料到大清早的便有生意上門。
而那個名叫劉三的孩子,下車之後則是頭也不回,腳步急促地朝著車站外快步走去,彷彿身後有鬼魅追趕。
街角的陰影處,一個比他稍大些的少年正叼著菸捲,神情警惕地張望著。
兩人見麵,隻是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便如同兩尾滑魚般,迅速彙入了人流,一同消失在街道儘頭。
奉天城,於崔九陽而言,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短暫歇腳點。
明天還有一班發往寬城子(長春)的火車,他還需搭乘那趟車繼續向北,深入關外腹地。
出了火車站,崔九陽信步遊走在清晨微涼的街道上。
路對麵一家餃子館已是熱氣騰騰,蒸汽繚繞,遠遠便能聞到一股誘人的麵香與肉香,間或夾雜著夥計們響亮的吆喝聲。
崔九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中傳來一陣空虛的咕嚕聲。
他這才恍然記起,自從來到這百年前的時空,竟還從未嘗過餃子的滋味。
餃子這種食物,對於北方人來說,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小時候也許不太喜歡,但年歲愈長,便會愈發喜愛那一口滾燙鮮香。
雖然後世的春節晚會總拿“包餃子”作趣梗,但那更多是節目效果,而非餃子本身的過錯。
眼前這家餃子館,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麵“老邊餃子”四個大字寫得歪歪扭扭,顯然不是什麼名家題字。
不過香氣已經瀰漫開來。
崔九陽走到店門口,便見門口兩側各支著一口碩大的鐵鍋,兩位繫著白圍裙的大師傅各站在自己的鍋邊。
左手邊那位大師傅手持一把長柄大漏勺,鍋中沸水翻滾,十幾枚元寶形狀的餃子正在水中上下翻湧,那餃子皮擀得極薄,幾乎能透過皮兒看見裡麵餡料的顏色。
這倒也尋常,無非是店家展示自家餃子的精緻,哪家餃子館門口還冇有一口煮餃子的鍋呢?
崔九陽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右手邊那位大師傅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好奇。
這位師傅手中握著一把大鐵鍋鏟,卻不見鍋中有任何食物。
旁邊一張大木桌上倒是擺得琳琅滿目,蔥薑蒜末、花椒水、各式醬料、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樣樣俱全,唯獨不見要炒的食材。
這可就有些奇特了,瞧這架勢分明是要炒菜,難道這家餃子館連後廚都省了,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現炒現賣?
崔九陽來了興致,便索性站在門口,也不急著進店,想看看這大師傅究竟要如何操作。
那口空鍋已被燒熱,鍋底微微冒著青煙。
大師傅手持鍋鏟,時不時朝店內張望幾眼,似乎在等候著什麼。
片刻之後,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抬著一個沉甸甸的大木盆從店裡走了出來,“砰”的一聲,重重地將木盆擱在鍋邊的案子上,那聲響沉悶,足見盆中之物分量不輕。
崔九陽凝目望去,隻見那木盆中滿滿噹噹裝著的,竟是剁好的肉餡。
這肉餡的擺放也頗為奇特,滿滿一大盆裡,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部分,三分之二是剁得細膩均勻的瘦肉餡兒,另外三分之一則是切成細小丁狀的肥肉。
大師傅另一隻手拿起油勺在鍋內加了點底油,隨後手腕一抖,鐵鏟“唰”地一下探入盆中。
他鏟了滿滿一鏟子晶瑩剔透的肥肉丁便撂進鐵鍋中,隻聽“刺啦”一聲,肥肉丁便在鍋中逐漸變的粒粒透明,之後一股濃鬱醇厚的豬油香氣伴隨著升騰的青煙,瞬間瀰漫在整條街道上。
鍋中的肥肉丁漸漸熬製成了細碎的金黃色油渣,煉出了滿滿一鍋清亮的豬油,在鍋中微微晃動。
緊接著,大師傅又是兩鍋鏟瘦肉餡兒毫不猶豫地甩進鍋中,手中鐵鏟快速翻炒,將那些瘦肉餡兒迅速炒勻炒散。
火候正旺,花椒水、各種醬料、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香料,如同變戲法般輪番下鍋。
師傅手腕翻飛,鐵鏟在鍋中上下翻攪,發出“叮叮噹噹”的急促聲響。
炒至興起,他拿起旁邊一條疊好的濕白毛巾,墊在鍋耳上,猛地將整個鐵鍋端離灶台,懸空一陣劇烈翻炒!
火借風勢,油助火威,一團烈焰“呼”的一聲從鍋底騰起,足有五六尺高,將大師傅的臉映照得通紅!
眼見這一鍋肉餡兒炒得香氣四溢、色澤誘人,大師傅便將鍋中的肉餡兒儘數盛到旁邊一個空著的大陶盆中。
緊接著,又是滿滿一鏟子肥肉丁入鍋,重複起之前的操作,準備炒製下一鍋。
崔九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家“老邊餃子”的獨到之處,竟是這現炒的餡料!
這做法倒是頗為新奇,細想之下卻也合乎情理。
如此一來,餡料在熱油中充分翻炒,不僅能夠去腥增香,更能將肉自身的葷香與各種調料的香味徹底激發出來。
而且,這滾燙的油脂被緊緊包裹在餃子皮兒中,待到餃子煮熟,輕輕一咬,便有半口滾燙的肉汁與葷油在口中爆開,那滋味,光是想想便令人分泌口水。
崔九陽看得胃口大開,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熱氣騰騰的餃子館。
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夥計立刻殷勤地迎了上來。
“客官,您裡邊兒坐!吃點兒什麼?”
“來一盤餃子。”崔九陽隨口吩咐道,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再加一碗餃子湯。”
正所謂“原湯化原食兒”,吃完餃子,再吸溜吸溜地喝上一碗熱乎乎的餃子湯,那才叫一個圓滿舒坦。
趁著等餃子的功夫,崔九陽自取了桌上的陳醋、辣椒油和蒜泥兒,一樣一碟,並不摻和。
不多時,夥計便端著一大盤餃子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湯快步走了過來,“客官,您的餃子來嘍!小心燙!”
這一盤餃子分量十足,足有三四十個,在這深秋的早晨裡散發著騰騰的白氣,個個飽滿圓潤。
彆看方纔炒製餡料時那般熱鬨,肉香氣撲鼻,可這餃子端到麵前,先聞到的卻是一股清新的麪粉麥香,足見這餃子皮兒麵和得好、擀得也好,下入鍋中煮製時,竟一個也冇有破皮露餡兒,完美地鎖住了餡料的鮮美。
崔九陽早已是食指大動,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餃子,什麼蘸料也冇放,直接送入口中——他想先嚐嘗這原汁原味的餃子究竟是何等滋味!
入口的第一感覺便是滾燙,正如那句俗語“一燙頂三鮮”,吃餃子,要的就是這份燙嘴的勁頭,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都說過去前清那些講究的達官貴人吃餃子,講究五個五個的下鍋煮,等盤子裡這五個吃完了,鍋裡的那五個剛好熟,如此便能保證每一口都吃到滾燙熱乎的餃子。
當然,吃燙餃子對食道健康非常不利,容易生病。
可崔九陽這不是修仙了嗎?
修仙之前不敢吃燙餃子,要是修仙之後還不敢吃燙餃子,那這仙不是白修了嗎?
崔九陽一口咬破那滾燙的餃子皮,一股難以形容的濃鬱葷香瞬間在口中炸開!
這香氣霸道而醇厚,順著嗓子眼兒一路下行,暖到了肚子裡,又從鼻孔中絲絲縷縷地溢位。
滾燙的肉汁與葷油在舌尖周圍肆意流淌、打轉,每一個味蕾都被這極致的鮮美所包裹。
輕輕嗬出一口氣,便能將餃子香氣噴出三尺開外!
隨後,這一盤餃子便在崔九陽蘸蒜泥增香、蘸辣椒油開胃、蘸陳醋解膩的迴圈中,如風捲殘雲般被吃了個精光!
他吃得滿頭大汗,隻覺得通體舒泰,卻仍不滿足,咬著後槽牙,朝夥計高聲喊道:“夥計,再來一盤!”
將第二盤餃子也橫掃一空,崔九陽端起那碗早已晾得溫熱的餃子湯,揚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飲而儘。
他滿足地癱在椅子上,愜意地倚著座椅靠背兒,打了一個悠長而響亮的飽嗝兒!
這一頓餃子,吃得分外酣暢淋漓!
付了餃子錢,崔九陽帶著一身滿足的飯香,腳步輕快地走出餃子館。
他在街角處尋到一家看起來還算整潔的旅館,檔次適中。
倒不是崔九陽嫌棄那些便宜的大車店,隻是今晚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必須得找個安靜無人打擾的單間兒。
旅店的夥計見有客人上門,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情地將他引到了旅館最頂層靠裡的一個房間。
“這位先生,您瞧這間怎麼樣?”夥計伸手推開房門,“這兒位置最偏,絕對安靜!今兒個客人不多,估計您旁邊兒的房間也空著,頂上就是屋頂,保證冇人打擾,絕對符合您的要求。您好好休息!”
說著,夥計手腳麻利地為崔九陽打來了熱水,這才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崔九陽反手將房門閂好,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色,隨後掐指一算,時辰尚早。
他也不急於行事,直接躺在床上,放鬆身心,沉沉睡了過去。
連日奔波,又經曆了些許波折,他也確實有些乏了,這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日頭西斜,紅霞滿天。
醒來之後,崔九陽精神奕奕,他先是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襟,隨後便從隨身行囊中將那一直小心攜帶的龍種獸皮取了出來,平攤在房間中央的八仙桌上。
緊接著,他又一一拿出五帝錢、硃砂墨、黃符紙、毛筆等所需的應用之物,在桌上擺放整齊。
今日乃是戊日。
戊日土旺,最能承載兵將,正是製作五猖兵馬冊的絕佳吉日。
而這黃昏時分,恰逢晝夜交替,陰陽交割,天地間的元氣最為駁雜混沌,正好可以封入冊中,用以溫養妖物。
一切準備就緒,崔九陽神色凝重起來。
他先是將那幾枚五帝錢按照特定的方位擺成封妖陣的陣眼,隨後手持硃砂筆,凝神靜氣,蘸飽墨汁,在龍種獸皮上一絲不苟地繪製起繁雜玄奧的陣法符文。
符文繪製完成,他走到窗邊,開啟朝西的窗戶,一股微涼的晚風頓時灌入室內。
崔九陽深吸一口氣,雙手快速掐動手訣,雙目微閉,口中唸唸有詞,隨後並指如劍,朝著天邊夕陽沉落的方向遙遙一指!
一縷肉眼難辨的灰濛濛氣息,如同受到指引般,緩緩從窗外飄入,絲絲縷縷地融入桌上的陣法之中。
隨著這道陰陽混沌之氣的注入,獸皮最左邊一片約莫書本大小的區域,漸漸佈滿了一層朦朧的灰色霧氣,看不真切。
緊接著,崔九陽一筆蘸飽硃砂墨,運力於指,在那片霧氣之上,筆走龍蛇,瞬息間便寫下了一個力透紙背的“敕”字!
寫完,他毫不猶豫地將右手食指指尖咬破,逼出一滴殷紅的鮮血,屈指一彈,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敕”字的正中央,瞬間融入其中。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血色紅光驟然從獸皮上閃爍開來,映得整個房間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紅色光暈。
崔九陽神色不變,左手並掌按在五帝錢組成的陣眼之上,口中朗聲念道:“五帝五猖,聽吾號令!契約已成,陰陽為證,山海共聆,吾今敕封,兵馬齊行!”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龍種獸皮猛地向內收縮,冇入了那片灰色的霧氣之中。
霧氣如同沸騰的開水般不斷鼓脹、翻滾,變幻出各種奇異的形狀。
過了好半晌,隻聽“砰”的一聲輕響,灰色霧氣驟然炸開,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一卷巴掌大小、材質古樸、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精緻玄妙的書冊,靜靜地落在了桌麵上。
崔九陽見狀,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放在旁邊的小布包,小白蛇正好奇地探出腦袋,一雙金色的小眼睛懵懂地看著崔九陽剛纔的操作。
崔九陽伸出手,一把將小白蛇從布包中抓了出來,隨即按在了那剛剛煉成的五猖兵馬冊之上,沉聲說道:“素素,你便暫為這走獸部的大將吧!”
話音剛落,那五猖兵馬冊的封麵上,一片灰色霧氣自動開啟,露出裡麵空白的書頁。
桌案上的五帝錢受到感應,自動飛起,相互勾連,綻放出柔和而聖潔的毫光。
那光芒在房間中央交織纏繞,竟凝聚成了一道虛幻的光門,門後隱隱傳來風雷之聲。
小白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小腦袋微微晃動,發出“嘶嘶”的輕響,卻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掙紮,便被崔九陽輕輕一揮手,順勢扔進了那道光門之中。
這小白蛇為了救自己,不惜自爆神魂,這份赤誠之心,崔九陽一直如何能放下呢?
如今它癡癡呆呆,靈智未複,隻能化作這玉照寒的原形。
若想讓它恢複如初,非得是上等的天材地寶,或者傳說中的靈丹妙藥不可。
這些東西,如今的他彆說擁有,就連見都未曾見過,隻能有待日後慢慢尋訪。
將它放入這五猖兵馬冊中,讓其吸收冊中靈氣自行溫養,起碼能保證它修為也不至於倒退。
崔九陽心道:等將來我修為再進一步,達到太爺那樣的境界,神通廣大之時,定要想辦法讓素素恢複。
當然,還有遠在濟寧濟瀆祠中的九姑娘,以他現在的修為,想要為其尋覓一件合適的靈寶,亦是難如登天。
崔九陽低頭看了看手中古樸的五猖兵馬冊,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不起眼的青瓷葫蘆。
纔來到這個時代不過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已經欠下了兩個女子如此深情厚誼,想到此處,崔九陽心中不禁倍感壓力。
看來,唯有加緊修煉,方能有能力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方能有底氣去麵對未來的諸多挑戰。
三極巔峰的境界,還遠遠不夠。
崔九陽將五猖兵馬冊小心收好,隨後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凝神,開始吐納調息,繼續沉浸在修煉之中。
窗外,夜色漸濃,奉天城的萬家燈火,如同天上的星辰,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