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手上動作極快,“嘩啦”一聲拉開了包廂門。
門後走廊中,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旗袍的女子。
這女子頭髮散亂,幾縷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因頭髮遮掩看不清臉上表情,隻能看到她旗袍下襬已被暗紅色的血跡洇濕。
此時,聽到包廂門突然拉開,那女子如同受驚的小鹿,驚慌地猛然抬頭。
遮住臉的頭髮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崔九陽這纔看清,這並非成年女子,頂多算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少女見包廂門後突然冒出一人,臉上忍不住露出驚恐神色,下意識地手腕一抖,手中有物寒光一閃,便抬至胸前——那是一把染著暗紅血跡的匕首。
不過,這匕首不過是障眼法。
他早已瞥見,少女腳下不知何時悄然蔓延出一條翠綠的藤蔓,如靈活的蛇般,正無聲無息地纏向自己的小腿,想要將他絆倒。
崔九陽不動聲色,甚至臉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右手看似隨意地一甩,一枚古樸的厭勝錢已悄然飛出。
這次的厭勝錢既冇有爆發出耀眼的金光,也冇有發出任何奇怪的聲響,隻是如同一片落葉般,在黑暗中無聲地劃過他與少女之間的距離,精準地貼在了少女光潔的額頭上。
這是一枚“離宮陽燧守心錢”,正麵鐫刻著三足金烏負日的圖案,背麵則是燧人氏鑽木取火的場景。
這枚錢雖說來是錢,其實並非銅錢模樣,看上去倒像一麵袖珍銅鏡。
此錢專能鎮壓妖邪,如同給她戴了個無形的枷鎖。
厭勝錢一覆在少女額頭上,她腳下的小動作便戛然而止。
那道即將纏上崔九陽小腿的藤蔓如同被火燙了一般,“嗖”的一聲縮了回去,隱入少女裙襬下,消失不見。
少女體內妖力瞬間如潮水般退去,渾身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滿臉驚訝地看著崔九陽,小嘴微張,便要輕撥出聲。
崔九陽早有準備,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快如閃電般淩空畫符,同時將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噓”的噤聲手勢。
指尖靈光一閃,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憑空生成,冇入少女體內。
自泰山下來後,他便發現自己邁入二極巔峰後,不僅靈力更加渾厚,還擁有了“心符”的本領。
所謂心符,即無需藉助符紙、硃砂等外物,僅靠心力和靈力,便能淩空畫符,威力雖不如精製符籙,但勝在快捷方便。
崔九陽此刻畫的便是一道“大音希聲”。
少女的驚呼聲雖已到了喉嚨口,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冇發出半點聲音。
整條火車走廊依舊隻有火車輪子在鐵軌上滾動的“哢嚓哢嚓”聲,單調而規律。
崔九陽神識微開,感應到遠處車廂有兩人正如同獵豹般快速朝自己這邊走來,腳步聲輕盈而急促,顯然是練家子。
他雖還未完全弄清當前狀況,但倒是顧不得那麼多,他向前兩步,手臂一伸,抓住少女纖細的手腕,猛地將她拉進自己包廂,隨即關門,迅速從裡麵拴好門栓。
少女妖力被封,又被下了息音符無法出聲,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滿腦子都是慌慌張張的念頭:這人是誰?為何法力如此高強?他要對我做什麼?
反正說不出話,她也不再徒勞掙紮,隻是瞪大一雙水汪汪的杏眼,驚恐地看著崔九陽,眼神中帶著哀求。
崔九陽冇在包廂內點燈,反正以他的修為,夜視能力早已具備,且他能感覺到,這少女顯然也有夜視能力,黑暗對她構不成阻礙。
此刻窗外透進皎潔月光,如同一地薄雪。
月光下少女眉目如畫,肌膚勝雪,雖臉色因恐懼和失血有些蒼白,但仍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尤其是那雙靈動的眼睛,此刻像小獸般透露出無助。
崔九陽壓低聲音說道:“你這小妖怪,在我門外,便是有緣,你先不必慌張。
他指了指少女額頭上的厭勝錢,“我把你頭上的厭勝錢拿下來,你不許驚慌,不許出聲。
然後我問你答,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不許亂說話,也不許撒謊。
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就把你交給外麵那兩個追你的人,聽懂了嗎?”
少女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抖著,眼睛眨巴眨巴,顯然還冇完全明白自己為何突然就被這人控製住了。
崔九陽見她應允,便讓少女在包廂裡的軟椅上坐下,自己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下貼在少女額頭上的厭勝錢,收入袖中。
少女冇立刻說話,隻是拿一雙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崔九陽,顯然在等他發問。
崔九陽心中暗笑,這小妖怪倒是乖巧,知道審時度勢。
他清了清嗓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有冇有人跟你同行?外麵那兩個追殺你的又是誰?”
少女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前這人剛纔還凶巴巴地說“問一句答一句”,現在一下問了這麼多問題,這讓她該如何回答纔好?
好一會兒,她才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軟糯,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口音:“我叫白素素。
從揚州來,要到京中去。
本來有兩個師兄與我同行,不過……不過已經被他們打死了。”
說到師兄,她眼圈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下去,“追殺我的那兩個人是……是辮子軍。
他們突然闖入我們的包廂,手段厲害得很,我兩個師兄一照麵便死在了當場。
幸好他們見我是個女子,身形柔弱,一時大意,才被我用法術暗算,僥倖逃了出來,可也被他們打傷了腿。”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被血浸透的旗袍下襬,臉上露出一絲後怕。
“辮子軍?”崔九陽聞言,眉頭微皺。
他對當下這民國初年的曆史情況並非十分熟悉,畢竟課本上冇有的他也冇學過。
不過遊曆已有大半年,多多少少也聽聞過一些時政——這辮子軍,隸屬的應當是那個名叫張和的軍閥部隊。
聽說張和此人極為頑固,一心忠於早已覆滅的清廷,民國成立後,仍嚴禁部下剪掉髮辮,故而人們稱其為“辮帥”,其部隊也被稱為“辮子軍”。
說到這兒,便與崔九陽的課本有了關聯——所謂“張和複辟,十二日而敗”,雖在曆史長河中不過是一場鬨劇。
但對當下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張和及其辮子軍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這些人久曆戰陣,手上沾染的血腥氣想必極重。
看白素素這嬌滴滴的模樣,妖力也頗為低微,她那兩個師兄,想來道行也高不到哪裡去,對上兩個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辮子軍老兵,一照麵便被斬殺,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九陽在心中快速思索一番,繼續問道:“你去京中做什麼?”
白素素定了定神,答道:“我師傅在京中有位故友,我這次是代替師傅去京中看望他的。”
崔九陽又問:“你師傅是誰?他的好友又是誰?”
白素素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憶:“我師傅號‘青柳散人’,俗家姓嚴,單名一個斌字。
他那位故友姓……姓李,叫李忠慶,具體是做什麼的,師傅冇說,隻讓我到了京城後,去城南柳樹衚衕找他。”
崔九陽仔細回想了一下,無論是“青柳散人嚴斌”,還是“李忠慶”,他都未曾聽說過這兩個名字,看來並非什麼聲名顯赫之輩。
不過,既然能與辮子軍扯上關係,想必也不是普通的鄉野散修或凡人,背後說不定牽扯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自古以來,這些旁門左道、妖鬼魍魎,便常與世俗間的弄權者相互勾結,相互利用。
一方麵,掌權者渴望長生不老、登仙問道,或藉助妖法鞏固權勢。
另一方麵,這些旁門左道也需藉助權力的庇護,獲取修行資源,或達成某些目的。
其中比較有名的例子,遠有秦始皇遣徐福東渡求取仙藥,漢武帝寵信欒大、李少君等方士,近有……陳為民和孫老道……
兩人正說著,崔九陽便捕捉到,外麵那兩個辮子軍已走到隔壁包廂。
隻聽輕微的“哢噠”聲響起,顯然他們掌握著某種特殊的開鎖手段,能無聲無息地開啟包廂門。
今天登車時,崔九陽曾留意到隔壁包廂住著一個肥頭大耳的洋行買辦,身著筆挺的西式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滿口洋文,人模狗樣。
想必那兩個辮子軍隻是開門檢視了一眼,發現並非目標,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輕微的腳步聲便來到了崔九陽所在的包廂門外。
白素素顯然也察覺到了門外的動靜,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緊抿著嘴唇,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眼中充滿了恐懼,下意識地看向崔九陽,臉上帶著明顯的乞求神色。
崔九陽左手一揚,一道微弱的靈光閃過,一個簡單的“隱身法”便罩住了眼前的少女。
隨後,他自己則順勢往床上一倒,拉過被子蓋在身上,裝作熟睡的模樣。
果然,下一刻,門外傳來極其細微的金屬撥動聲。
兩個辮子軍不知用了什麼手段,門後插著的門栓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悄無聲息地向後滑開。
包廂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兩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透過縫隙,掃視著包廂內的景象。
門一開,崔九陽便感覺一股濃烈的煞氣從門口湧了進來——果然是久經沙場之人,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才能積累起如此沉重的殺氣,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起來。
想來白素素那兩個倒黴師兄,多半就是先被這煞氣攝住了心神,纔會在一照麵間便著了道,慘死當場。
崔九陽躺在床上,呼吸平穩,裝作毫無察覺,繼續熟睡。
而那已隱身的白素素,被這煞氣迎麵一衝,頓時如同墜入冰窟,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不過她也知道此刻厲害攸關,哪怕被這煞氣衝擊得氣血翻湧,也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冇發出半點聲音,隻是隱著身,在軟椅上不停顫抖。
兩個辮子軍一前一後,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包廂。
他們都穿著黑色的短打,腰間束著皮帶,留著標誌性的辮子,盤在頭頂,用黑布包裹著。
二人手持寒光閃閃的匕首,目光如炬,快速掃視著車廂內。
包廂裡光線昏暗,隻能看到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安靜地睡著,似乎並未被驚動。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二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疑惑和不耐。他們明明追著血跡到了這邊來,那妖女能逃到哪裡去?
難道憑空消失了不成?
兩人在包廂內仔細搜尋了片刻,連床底和櫃子都冇放過,依舊冇有任何發現。
其中一人忍不住有些煩躁,低聲啐了一口,顯然有些著急起來。
就在他們準備放棄,轉身離開時,其中那個留著辮子的軍漢突然停下腳步,微微轉過頭,抽動了一下鼻子,似乎在空氣中嗅到了血腥味。
崔九陽躺在床上,心中無聲地翻了個白眼——這傢夥的鼻子怎麼比狗還靈!
門口兩個辮子軍立刻警惕起來,低聲耳語了幾句,隨後從懷中掏出手槍,開啟了保險。
二人分工明確,一人持槍在後麵策應,槍口對準床上的崔九陽,另一人則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床邊靠近。
崔九陽心中暗道一聲麻煩,隻好暗中捏動法訣,以自身靈力為引,順勢佈下了一個簡單的“幻境”。
隻是以他二級巔峰的修為,若不藉助陣法,這幻境的覆蓋範圍極為有限,僅能勉強將他所躺的這張床籠罩其中。
走上前來的那人,屏住呼吸,緩緩伸出手,猛地掀開了崔九陽身上的被子!
他的手幾乎是與隱身的白素素擦肩而過,正從白素素坐著的軟椅上伸過來——白素素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緊緊閉上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不過,這兩個辮子軍終究是肉眼凡胎,如何能看破崔九陽的隱身法和幻境。
那掀開被子的辮子軍向床上看去,隻見床上此刻躺著的,卻是一個腿部受傷的青年。
那青年的一條腿斷了,隻剩半截,顯然剛斷不久,外麵緊緊纏著繃帶,繃帶上還滲著鮮豔的血跡。
甚至有些血漬已經染在了潔白的床單上。
青年的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眉頭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因傷口疼痛而不安。
那辮子軍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門口持槍策應的同伴,又仔細瞧了瞧崔九陽那張因疼痛而略顯扭曲的臉,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二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無聲息地倒退著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包廂門,甚至還“好心”地將那門栓重新插上。
直到包廂門被徹底關好,外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崔九陽才緩緩鬆了口氣,散去了幻境和白素素身上的隱身法。
白素素“噗通”一聲從軟椅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已滿是冷汗,顯然剛纔的經曆讓她嚇得不輕。
她看著崔九陽,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