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兩個辮子軍徹底走遠,崔九陽坐起身,扶著床沿,低頭看向癱軟在地上的白素素,問道:“他們用什麼傷的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白素素聞言,也轉過頭看向自己已被血浸透的旗袍前擺。
她伸出纖纖玉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往上拽了拽。
然而,衣服似乎與傷口處凝結的血痂粘連在一起,這一拽動,立刻牽扯到尚未癒合的傷口,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眼圈瞬間紅了。
她不敢再用力,隻得又輕輕伸手,一點一點往上揭,費了好一會兒功夫,纔將裙襬勉強拽起,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一眼望去,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約莫有一紮長,創口邊緣參差不齊,鮮紅的血肉翻卷著,在姑娘白皙細膩的大腿上,恰似嬰兒大哭時咧開的嘴,觸目驚心。
不過萬幸的是,傷口此刻已不再大量出血,上麵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血漿凝結物,且傷口起始處已有一些淡粉色的嫩肉長出,顯然正在緩慢癒合。
妖怪的身體素質果然強悍,即便像白素素這般法力低微的小妖,受傷冇多久便已開始恢複。
崔九陽見傷口雖猙獰,但已無大礙,便淡淡說道:“我不會治傷,不過看你這樣子,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今晚先在此休息,等明天到了天津再說。”
說完,他便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準備繼續休息。
本來就好久冇好好睡一覺了,結果在火車上還碰上這檔子事,實在擾人清夢。
而且,這事兒恐怕冇那麼容易了結,那兩個辮子軍怎會輕易善罷甘休?
明天到了天津站,恐怕還有其他變故在等著他們。
況且,這小妖怪說話雖然看似老實,但總感覺有些遮遮掩掩。她這趟去京城,說不定另有什麼目的。
若真如她所說,隻是代替師傅去看望故友,兩個辮子軍為何會無緣無故對他們痛下殺手?
不過,崔九陽也能感應到,白素素身上妖力純淨,性子單純,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冇在人間曆練過的方外妖怪,且身上並未沾染血腥氣,顯然冇吃過血食。
以她這點微末修為,本不能化為人形如此完美,可剛纔看去,她的人形從頭到腳毫無破綻,肌膚細膩,五官精緻,想必她的師傅多半是個修為頗高的大妖,給這寶貝徒弟吃過化形丹之類的寶貝。
若不是感應到這妖怪出身還算清白,剛纔崔九陽拉開門時,就不會隻是用厭勝錢鎮壓她的修為,而是直接取她性命了。
倒是那兩個辮子軍,看上去並非尋常武人。
就憑他們隔空開門的手段,以及能在白素素身上留下這等傷口的本事來看,他們多多少少有些邪門手段。
軍閥啊……崔九陽心中暗道。
雖說來這個時代已有這麼長時間,整日聽百姓閒談,這個軍閥,那個老總,今天團練,明天總督。
這年頭,似乎總兵滿地走,將軍不如狗,但張和可是正兒八經手握重兵的大軍閥,其手下的辮子軍能征善戰,絕非浪得虛名。
從後世來到這百年前的民國,崔九陽這大半年來,對世道的參與感越來越深,也逐漸對這個動盪的時代產生了同理心,或者說,他正在慢慢被這個時代同化。
當初他從老家村子出來,一心想著趕緊修煉,增加壽命,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經曆了諸多事情後,他發覺自己已慢慢融入這個時代,不再僅僅是一個旁觀者。
如今,他已達二極巔峰,剩餘壽命足有十年八年,保命的念頭不再那麼迫切,反而滋生出了更多想法。
他依舊想遊曆天下,但此次,不再像從前那樣隻為追尋機緣、提升修為,而是真心想看看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看看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在泰安府,憑藉玄淵之亂獲得的那份大機緣,他感覺自己的修為足以提升到三極巔峰都綽綽有餘。
太爺爺早就說過,至三極之後,便可壽數如常,能夠更自由自在地遊曆天下,降妖除怪。
這意味著,三極修為應當足以應對這世間絕大多數妖魔鬼怪的問題。
畢竟,真正修為高強的隱世大妖不會輕易在世間行走,而修為高強的修士,大多也都尋找洞天福地,專注自身修行,不問世事。
他之所以冇能一舉進入三極,隻是因為根基尚淺,被府君用定魂珠強行壓在了二極巔峰,讓他好生穩固根基,不可冒進。
之後,他隻需按部就班地修煉,三極對他而言並非難以跨越的高門檻,估計隻需稍加努力,便能水到渠成般突破。
他在這邊閉目養神,思索著這些問題。
旁邊的白素素則神色複雜地坐在地上,包廂裡唯一的一張床被崔九陽占了,她冇地方休息。
那張軟椅倒是舒服,可坐著終究不是睡覺的法子。
白素素這妖怪在師門中顯然備受寵愛,修煉也不甚勤勉,年紀輕輕便得了師傅賞賜得以化成人形。
她不僅外貌是個嬌憨的少女模樣,脾氣性格也頗有幾分少年人的單純和依賴心性。
她在包廂裡瞅了半天,最終鼓起勇氣,伸手拽出軟椅上疊好的薄毯,又將一個冇有靠背的矮凳搬到軟椅前,勉強拚成一個可以斜躺的地方。
然後,她蜷縮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躺在軟椅上,蓋上毯子,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崔九陽自然冇真的睡著,畢竟旁邊躺著個來曆不明的妖怪,哪怕她修為再低,若自己真睡得不省人事,萬一被這小妖女暗算了,那可就成了笑話。
白素素也同樣不敢睡,她在崔九陽麵前毫無反抗之力,又突遭師兄慘死、被人追殺的變故,心神早已大亂。
此刻雖暫時安全,卻也不可能冇心冇肺地睡著。
包廂內兩人就這樣伴著火車“哢嚓哢嚓”單調而規律的行進聲,各懷心思地清醒到了天光大亮。
晨光熹微,透過列車窗戶照進來,給昏暗的包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崔九陽從床上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劈啪”聲。
白素素也被光線驚醒,趕忙從軟椅上坐起來,神色有些侷促不安。
經過一夜的休養,她腿上的傷口已癒合了小半,疼痛感也減輕了許多。
這小妖怪恢複能力著實不錯。
此時,火車正賓士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深秋初冬的景象讓整個平原顯得一片蕭索。
天氣漸寒,田地裡的小麥根莖雖仍能看見一抹頑強的綠色,但大部分葉片已開始乾枯發黃,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從火車車窗望出去,黃綠相間的大地無邊無際,顯得格外荒蕪而蒼涼。
崔九陽靜靜地看著火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眼神有些悠遠。
白素素則乖巧地坐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隻是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瞟崔九陽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就在她第五次偷偷偷看崔九陽時,包廂門突然被“篤篤篤”敲響,嚇得她身體一僵,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崔九陽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不用害怕,去開門吧,應該是送早飯的來了。”
不得不說,這十五個大洋的一等包廂票冇白花,在火車上也能吃上熱乎乎的早飯。
而且,火車供應的早餐竟還頗為豐盛,是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崔九陽拿過來咬了一大口,發現說是肉包子,實則是豬肉土豆餡兒。
豬肉剁得極細,幾乎與土豆泥融為一體,隻能從大量土豆餡兒中吃出一絲淡淡的肉腥味兒。
不過在這年頭,能吃上帶葷腥的東西,已算是相當不錯了。
總共送來五個大包子,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鹹胡豆(一種稠粥)。
山東包子個頭實在,每個都比崔九陽的拳頭大上兩圈。
雖然肉少了些,但一口咬下去,土豆軟糯,還能泛出幾分自然的香甜,倒也不難吃。
那鹹胡豆熬得十分紮實,不僅放了足量的豆粕,還加了些切碎的雜菜葉子,玉米麪也下得夠量,熬得濃稠綿密。
崔九陽舀了一勺,抿了一口,先是滿嘴淳樸的玉米香,接著是雜菜葉子的清爽菜香,之後便能在唇齒間找到幾粒豆粕,細細嚼動時,醇厚的豆香也瀰漫開來。
這鹹胡豆裡鹽的用量恰到好處,既能吃出鹹味兒,又不會讓人覺得口乾舌燥,可以評一個暖心暖胃。
崔九陽給自己盛了一碗鹹胡豆,坐在桌邊,不緊不慢地吃完一個包子,才抬眼瞥了一眼正坐在軟椅上、眼巴巴望著桌子,悄悄咽口水的白素素。
他語氣平淡地說道:“下次機靈點兒,長點眼力見兒,飯來了,你不知道主動盛湯嗎?”
白素素被他說得臉頰微紅,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看了一眼桌上熱氣騰騰的包子,喉嚨忍不住又動了動。
崔九陽覺得這小妖怪老實得有些可愛,不知她師傅是如何教導的,竟能把天性粗野的妖怪教成這般模樣,倒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家閨秀。
他心中微動,淡淡說道:“愣著乾什麼?給自己盛一碗胡豆,拿兩個包子吃吧。”
白素素聞言,連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崔九陽行了一禮,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空碗。
她先給崔九陽的碗裡添滿了鹹胡豆,然後給自己盛了一碗,又拿起兩個最大的包子,這才坐回軟椅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吃相斯文,小口咬著包子,細細咀嚼。
崔九陽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頗為有趣,吃飯時突然開口問道:“你原形是什麼?昨晚我見你能操控藤蔓,倒像是草木成精。”
直截了當的詢問妖怪的原形本是不太禮貌的事,不過兩人修為差距甚大,白素素又是被人所救,自然不敢隱瞞。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包子,將口中正在嚼的豆粕嚥下,才小聲回答道:“我……我是條普通白蛇,並非什麼珍稀靈種。
師傅發現我時,我正藏在一大叢蛇藤中,吞吐日月精華。
所以師傅傳我法術時,便教了我操控藤蔓的本領。”
崔九陽心道,這妖怪出身揚州,又姓白名素素,但凡出身杭州,豈不是要叫白素貞了?
與崔九陽相處了這幾個時辰,說了不少話,白素素大概也明白眼前這位法力高強的年輕修士並非惡人。
見崔九陽吃早餐時心情似乎不錯,她便壯著膽子,抬起頭,眼神亮晶晶地問道:“還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還請恩公告知素素,今後若有機會,素素必當肝腦塗地,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這妖怪說的這番話,乾巴巴、硬邦邦的,字正腔圓,一看就是從哪箇舊戲文裡照搬來的詞兒,顯得格外天真。
崔九陽聞言,忍不住輕輕一笑,放下碗筷,故意板起臉,道:“我叫崔九陽,出身泗沂之間,此番出來遊曆天下,為的便是……降妖除魔。”
他特意將“降妖除魔”四個字咬得格外重,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果然,聽到這四個字後,白素素嚇得小臉一白,剛剛放鬆的身體又緊繃起來,再也不敢問其他問題了,隻是埋頭小口吃著包子,彷彿那包子是什麼天下最頂尖的珍饈美味。
吃完飯,車廂裡恢複了安靜。
崔九陽重新回床上打坐,閉目修煉,鞏固修為。
畢竟此時已無其他阻礙,隻需慢慢築牢根基,三極境界便指日可待。
對他來說,踏入三極頗為重要,因為這意味著之後行走天下,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因法力不足而處處受限。
火車依舊“哢嚓哢嚓”地向北行駛,就這樣晃晃悠悠,還冇到午飯時間,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車廂外傳來了乘務員的喊聲:“前方到站天津老龍頭火車站,有在天津下車的乘客請提前準備好行李。”
崔九陽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從列車窗戶向外望去。
隻見遠處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高樓洋房與古樸的中式建築交相輝映,煙囪林立,一派繁忙景象。
這天津衛作為九河下梢的水陸碼頭,果然彆有一番繁華氣象,比之泰安府又勝了一籌。
隨著火車緩緩進站,站台上的景象也映入眼簾:
戴著黑色警帽的巡警,揹著步槍、拿著警棍,神情凶神惡煞地來回巡邏。
穿著灰布短打的腳伕,脊梁上摞著小山般高的貨包,青筋暴起,高聲喊著“借光!讓讓!”在人群中穿梭。
也有那些穿著筆挺洋裝、手提皮箱的買辦和商人,不停地從懷中掏出懷錶看時間,行色匆匆。
還有賣菸捲、賣藥糖、賣報紙的小販,在擁擠的人群中來回穿梭叫賣,聲音此起彼伏。
隨著一聲刺耳的拉閘刹車聲,火車終於緩緩停靠在站台邊。
頓時,火車站內更加熱鬨起來,上車的、下車的,人聲鼎沸。
一些眼神閃爍、手上功夫了得的佛爺們,也混雜在人群中,趁機摸兜作案,不亦樂乎。
崔九陽拿好自己的行頭,又檢查了一下貼身收藏的焦黑鶴羽,這纔對一旁的白素素說道:“跟緊我,彆被人群擠散了。”
白素素連忙點頭,緊緊跟在崔九陽身後,亦步亦趨。
兩人隨著下車的人流來到站台。
這裡就更顯喧囂了:火車頭在背後噴出白龍般的蒸汽,發出“嗤嗤”的聲響。
站外那座高大的洋鐘樓“噹噹噹”地敲響了十二聲鐘。
站台上那些前來送行的人們,與下車的親友依依不捨,哭哭笑笑,亂作一團。
扛行李的大漢們則罵罵咧咧地在人群中擠開道路。
而旁邊的高檔候車室裡,景象卻截然不同,人們井然有序。
穿著緊身旗袍的貴婦人有下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穿著鋥亮皮鞋的洋人好整以暇地將報紙夾在腋下。
油頭粉麵的富商則附庸風雅地學著外國人抽著雪茄,菸灰簌簌地落在光潔的描金地磚上。
候車室那一扇玻璃窗,倒像是隔開了兩個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