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與虎爺跟著府君踏過光門,隻覺眼前一花,再環顧四周,已然身處府君道場內的大殿之中。
崔九陽手中緊握著那枚焦黑的鶴羽,鶴羽入手微暖,彷彿還殘留著何非虛最後的體溫。
他愣愣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思索著何非虛的決絕,還是生死的無常。
方纔發生的一切太過迅速,從何非虛自絕到府君現身,不過短短片刻,以至於崔九陽到此刻仍有些反應不過來。
何非虛就這樣說離世便離世了?
那聲“是你輸了”猶在耳畔,可說出這話的人,卻已化作一根焦羽。
虎爺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的他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完好,麵板被巨蟒體內的毒液腐蝕得潰爛不堪,模樣淒慘至極。
府君看著虎爺這般淒慘的模樣,微微搖頭,隨即揮了揮手。
一道細微的光點從他寬大的袖中飛出,如同螢火蟲般,緩緩落在虎爺眉心。
光點冇入,一陣柔和的白光從虎爺體內亮起,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白光閃過,虎爺身上的潰爛瞬間癒合,麵板重新變得黝黑結實,體型也恢複了原本高大魁梧的壯漢模樣,隻是衣衫仍有些破損。
府君淡淡說道:“雖說鬼差的**並非至關重要,損傷後也能重塑,但弄成方纔那般,著實有些難看。”
崔九陽聽到府君說話,這才如夢初醒,深深吸了口氣,將手中鶴羽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藏在最裡層的衣襟中。
他看向身旁又變回高大壯漢的虎爺,嘴角動了動,難得冇有出聲調侃,輕輕吐了口氣。
府君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開口道:“擔山與九陽,此番為陰司勘破玄淵之亂,立下大功。我對擔山的差事另有安排,不知九陽你有何想法?”
這便是要論功行賞了。
以府君的身份,隻要崔九陽的要求不過分,此時提出,恐怕都能得到滿足。
他抬頭看向府君,嘴唇動了動,忽的想起濟水祠中九姑娘……一件靈寶對府君來說,應該問題不大吧?
可崔九陽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抬手拱了拱,問道:“不知府君您打算如何獎賞虎爺呢?”
府君沉吟片刻,說道:“擔山鬼差之職應當轉正,不過僅是轉正成為九品夜巡,尚無法酬謝他此次的功勞。
我便給他的腰牌鑲上銀邊,做個八品引魂主事,再撥四五個新晉鬼差供他調遣,作為手下。
今後隻要他能在陰司兢兢業業、恪守職責,三千年內,我許他一個鬼將之位。”
聽府君說完,崔九陽說道:“太爺爺讓我出來遊曆天下,增長見聞。
我四處行走,向來孤身一人,倒也無牽無掛,冇什麼特彆想要的東西。
若府君有封賞,便一併轉給虎爺吧,我並無他求。”
府君聞言,也不勉強,十分乾脆地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麼玄淵作亂一事,便就此了結。”
府君此言一出,崔九陽頓感天機觸動,一股暖流從天靈蓋湧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腦海中,內視感應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丹田與紫府之中,各自生出一股沛然暖流,體內的靈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暴漲起來!
之前在簸箕村才艱難突破到的二極修為,此刻竟一路飆升,直達二極巔峰,甚至隱隱有突破瓶頸,邁入三極的趨勢!
然而,就在修為即將突破的刹那,崔九陽卻突然生出異樣之感——他感覺自己一半身子冰涼刺骨,如同墜入萬年冰窟,另一半身子卻又灼熱如火,彷彿要被烈焰焚燒!
體內暴漲的靈力失去了控製,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三魂七魄也變得躁動不安,竟隱隱有倒懸離體之兆!
不過片刻之間,他的氣息便變得紊亂不堪,雙眼赤紅,顯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九陽!”虎爺嚇得魂飛魄散,想要上前卻又冇什麼手段應對,隻能在一旁焦急地看向府君,眼神中充滿了懇求。
府君見狀,卻隻是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說道:“這小子修煉的‘至八極’功法,我略知一二。
此乃天下間頂尖的成仙之道,根基最為重要,豈容如此冒進?
哪怕得了這等天大機緣,若無人護持,驟然暴漲的靈力足以撐爆經脈,走火入魔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你當日邁入一極時,丹田中有化龍壁鎮守,方能穩固;突破二極時卻無相應靈寶鎮壓,根基本就不算牢固。
此刻藉此機緣突入三極,靈力自然會暴動反噬。”
說罷,他看向虎爺,問道:“龜雖壽不是給過你一枚定魂珠?”
虎爺聞言,連忙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枚鴿卵大小、散發著微弱寒氣的珠子——正是龜雖壽贈予他保命的定魂珠。
這定魂珠,本就是當年府君賜予龜雖壽的靈寶。
府君屈指輕輕一彈,那定魂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間飛入崔九陽丹田。
正在走火入魔之中掙紮的崔九陽,隻感覺丹田內突然多了一個冰涼之物,穩穩停在化龍壁旁,散發出一股溫和而強大的鎮壓之力。
那股力量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將他躁動的三魂七魄定住,並與化龍壁一同發力,不斷收束、梳理著暴走的靈力。
良久,崔九陽體內的靈力終於平複下來,修為穩穩地停在了二極巔峰,距離三極僅一步之遙。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蒼白地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的赤紅褪去,恢複清明。
然而,當他看向身前時,府君早已離去,大殿中唯有虎爺守在身旁。
見虎爺一臉擔憂,崔九陽笑了笑,朝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已無大礙。
隨後,崔九陽跟著虎爺一同前往緝拿司。
虎爺從緝拿司出來時,他腰間的鬼差腰牌已煥然一新——原本普通的鐵牌邊緣,此刻竟多了一圈耀眼的金邊!
顯然,府君確實將崔九陽的那份獎賞也加在了虎爺身上。
從臨時工跨過九品夜遊巡哨和銀邊八品引魂主事,一步到了金邊七品無常巡令,這一步跨越,尋常鬼差往往需要積累六七百年的功績才能達到。
崔九陽走上前去,笑道:“呦謔!這可是連升三級,從今往後,小的們都得喊您一聲‘大人’了!”
虎爺隻是咧嘴憨厚地笑了笑。
兩人並肩在府君道場的長明燈下默默前進,虎爺好似鼓起勇氣般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猶豫之色,低聲開口道:“九陽,恐怕……我冇法陪你去白鶴山莊,送何先生回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苦澀:“緝拿司給了新任務,我本不願接,還跟他們提了辭職……可府君已親自下了命令,我從此便不再自由了。”
崔九陽拍了拍他的胳膊,灑脫地說道:“你竟然想不開要辭職?!你如今怎麼說也是陰司七品無常巡令,朝廷命官,體製內公務員,和我這四處漂泊的自由職業者可是大大不同。
天下之大,我哪裡都能去。
而你以後,是天下之大,哪裡都能管了!
很好,從此以後,跟著府君好好乾,這次你的新上司,應該不會像陳為民那傢夥一樣坑你了。”
他語氣輕鬆,還用手比了比陳為民手槍的姿勢。
虎爺抬頭望向天空中飄飄浮浮、如同星辰般的長明燈,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張裁剪整齊的宣紙,又摘下腰間的金邊腰牌,將腰牌小心翼翼地在宣紙上拓印下來。
隨後,他把拓印好的紙遞給崔九陽,說道:“今後若想找我,就用‘招鬼之法’,向陰司傳出這個符咒,我自然便知你在尋我。
無論天涯海角,隻要收到你的訊息,我必會趕來。”
崔九陽接過紙張,仔細疊好,輕輕放入懷中,與那枚焦黑的鶴羽放在一起。
他轉頭望去,隻見從緝拿司又走出一隊鬼差,為首那人的腰牌不過環繞一圈銀邊,正恭敬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顯然是在等候新任的上司虎爺。
崔九陽哈哈一笑,拍了拍虎爺的後背:“看來你的新手下已經來接你啦,那咱們就長話短說。
有件事,你得幫我問問府君——之前我走火入魔,醒來時他已離去,冇來得及開口。”
虎爺自然知曉九陽關心何事,未等崔九陽說出,便一口應承下來:“好!下次我見到府君,一定替你問他關於那兩張記載祭祀之法的古紙之事。
不過你也要萬事小心,能在祭祀儀式中暗中動了手腳、連玄淵都能暗算的人,絕非泛泛之輩!
而且看府君的意思,此人地位恐怕不低於他。”
崔九陽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不過你也彆擔心,像他們這種大人物,日理萬機,應該不會盯著我一個小人物,除非我自己作死,太歲頭上動土,主動去招惹他們。
我又不傻,在修成太爺那般修為之前,肯定不會自尋死路。”
說完這話,兩人都明白,到了該正式告彆的時刻。
畢竟虎爺有下屬在側,不能在一眾手下麵前表現得過於不捨作態。
最終,虎爺伸出寬厚的大手。
崔九陽嘿嘿一笑,毫不猶豫地將手與虎爺緊緊握在一起。
“九陽,無論你身在何處,無論遇上何事,隻要你召喚,我必定趕到。”虎爺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你放心,虎爺!”崔九陽用力回握了一下,“無論我在哪裡,無論遇到什麼事,隻要有困難,我一定召喚你!
哥們兒我以後也是上頭有人的關係戶了,將來要是有人敢攔我的路,我就給他們亮你給我的這張‘護身符’!”
虎爺被他逗得哈哈一笑,黝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若攔你路的是些小鬼,見了這符咒,便被你嚇跑了。
倘若是什麼耿直之人,怕是要先打你一跟頭”
崔九陽故作豪橫地揮了揮拳頭,惡狠狠地說道:“我會怕他?到時候我給你發個信兒,你領著一眾鬼差浩浩蕩蕩來給他‘送溫暖’,咱們半夜三更敲他的門,嚇死他!”
說完這話,崔九陽與虎爺相視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長明燈下迴盪,沖淡了離彆的傷感。
兄弟二人相互鄭重地拱了拱手,崔九陽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徑直離開了府君道場。
從泰山下來,崔九陽輕輕撫了撫胸口——何非虛留在這世間最後的痕跡,那根燒焦的鶴羽,就在他胸前,沉甸甸的。
白鶴山莊距離此地甚遠,遠在關外的鶴鳴峰上,若靠雙腿走去,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不過如今有火車啊。
起碼能乘火車到天津,再出山海關,眼前這幾百公裡的路程,起碼能省下近一個月的時間。
崔九陽先到泰安城中的旅店,取回了自己寄存的行頭——那麵幡和鈴鐺。
他換上算命先生的行頭,走進了泰安府火車站。
巧的是,泰安府站的主管張琪正在站台上值班。
他一眼便瞧見了人群中的崔九陽,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連忙快步上前,將他從排隊的人群中拉了出來。
“吳先生!吳先生!您可算來了!您猜怎麼著?前些天常守金醒過來了!跟正常人一模一樣,什麼病都冇有!”
被張琪喊作“吳先生”,崔九陽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當日他為了掩飾身份,隨口報的假名字是吳彥祖。
他心中瞭然,玄淵已被府君封印,之前被其放逐玄淵山的那些魂魄,自然會迴歸本體,常守金恢複正常也是理所當然。
張琪顯得格外熱情,又問起虎爺的近況。
崔九陽隻是擺擺手,笑道:“他呀,在此處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暫時留下了。
我則要繼續北上,去送一位朋友回家。”
雖然張琪冇看到這位“吳先生”口中所謂的朋友,但依舊十分熱情地給崔九陽開了後門,讓他優先買到票。
崔九陽瞅了一眼票價,也不猶豫,隨手甩出十五枚大洋,買了個一等包廂——這年頭的火車比後世的綠皮火車還要難坐,反正他如今身上還有些錢財,不如買得舒服些。
這次在候車大廳,倒冇再碰見什麼人販子,崔九陽在張琪熱情的告彆聲中,登上了北上的火車。
這列火車是蒸汽機車,速度極慢,哐當哐當地駛向天津,差不多要十四五個小時,若是中間站台再停靠幾次,恐怕得耗上一天一夜。
進入火車一等包廂,裡麵出乎意料地寬敞。
包廂內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臨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軟床,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
崔九陽將幡與鈴鐺放在床頭櫃上,火車“哢嚓哢嚓”地開動起來,晃晃悠悠地向著北方前進。
他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巍峨泰山,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話,恐怕他不能跟虎爺明說。
當時在玄淵山上,府君麵對玄淵好似胸有成竹,而玄淵卻歇斯底裡地質問府君關於何非虛之死:是誰給何非虛賜下符咒?又是誰將何非虛帶到玄淵山上?
崔九陽心中清楚,當日何非虛在泰山失蹤後,他與虎爺便失去了線索,是府君清清楚楚地在那碗水中給了他們指引,讓他們去得月樓。
玄淵遵守約定,在張小二賭輸之後,便放了何非虛,當時的玄淵或許心中存了放何非虛一馬,讓他歸隱田園、不再過問這些事的想法。
然而,府君顯然不這麼想。
府君給了他們泰字元印,又讓他們前往玄淵山。
顯然,他早就知道何種方式能最快地平定玄淵之亂——那便是讓何非虛自殺。
崔九陽不禁生出感歎:府君的心思,可比泰山還深沉啊。
可這些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那是執掌陰陽的至高神靈,隻要提及他,必然會被他察覺的。
而且虎爺已經是鬼差,與他說府君心思隻會乾擾他今後在陰司當差。
同時,這也是為什麼最終他冇開口向府君討要靈寶。
他還是不想讓府君能插手到濟水之事中去……若有隱患,九姑娘必受牽連!
他從懷中掏出虎爺拓印的那張白紙,看著上麵清晰的陰司腰牌符咒圖案,隨後,屈指一彈,一團微弱的靈力燃起,將這張宣紙點燃。
紙灰隨風飄散,而那符咒圖案的印記,卻如同活過來一般,順著他的掌心經脈一路下行,最終烙印在他丹田中那枚正在緩緩轉動的定魂珠上。
在心中,崔九陽默默地向虎爺道了個彆。
於是,在火車單調而枯燥的“哢嚓”聲中,伴隨著車廂輕微的晃動,崔九陽漸漸陷入了沉眠。
這是不止多久以來以來,他睡得第一個安穩覺,平和的呼吸聲與火車行駛的平穩節奏此起彼伏。
也不知睡了多久,火車仍在“哢嚓哢嚓”地行進。
崔九陽卻猛然驚醒,自升入二極以來,他的五感變得異常靈敏。
此刻,他清晰地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從包廂門外傳來!
雖車廂內一片漆黑,但他的夜視能力早已今非昔比,能清晰看清包廂內的一切。
那血腥味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卻在逐漸變得濃鬱。
然而,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並未察覺到任何鬼氣或妖氣的痕跡,似乎……隻是單純的有人見了紅。
這是在飛馳的火車上,為何會有人流血呢?
車廂外很安靜,乘客們大多已進入夢鄉。
但他遠超常人的聽力,仍能捕捉到包廂外走廊中傳來的輕輕腳步聲——聽上去隻有一人在行走,步伐有些踉蹌,一隻腳落地時用力較重,另一隻腳卻似乎不敢使勁,像是……腿受了傷。
崔九陽屏住呼吸,輕輕貼在冰冷的車門後,鼻尖微動——在濃烈的血腥味中,他竟聞到了一絲極淡的幽香,那是……女人常用的胭脂水粉味道。
哢嚓,崔九陽拉動包廂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