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哥哥眼中,這天地間的一切,不過是我們二人予取予求的香火道場。
無論用何種方式,我們都能獲取想要的香火;無論製定怎樣的規則,都不過隨心而至,意念所成。
我們無善亦無惡,你所看重的所謂‘德行’,在我們看來,不過是個笑話。”
就在玄淵對著崔九陽說話時,一道身影悄然動了
——是虎爺,他悄悄繞到玄淵背後,僅剩的力氣全部灌注在刀上,猛地揮刀劈出!
這一刀,他同時催動了“虎衛吼”與“虎衛閃”,刀身帶著殘影與咆哮,直取玄淵後心!
然而,玄淵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欠奉。
虎爺的刀剛揮到距離玄淵七步之外,周圍的空氣突然泛起漣漪,刀光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瞬間遁入虛空,消失不見。
虎爺揮了個空,身體因慣性向前踉蹌兩步,還未靠近玄淵,便覺一股無形的力量撞在胸口。
他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被彈飛出去,落在十丈之外的黑石地麵上,濺起一片血汙。
“這個魂魄畸形的鬼差,”玄淵連眼角的餘光都未給他,語氣淡漠如冰,“我連殺他都嫌麻煩,就讓他永生永世被困在玄淵山上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希望在今後的萬萬年裡,他能始終保持對我哥哥的忠誠——如此,他的‘忠誠’,便是我對他最好的懲罰。”
“不過你必須死。”玄淵的目光重新落回崔九陽身上,殺機畢露,“你身上這功法,我雖不知其具體來曆,但能感覺到一絲不凡的氣息。
你若不死,難保日後會在這玄淵山上再給我搗亂。
如今我生死妄境已成,今後要專心與哥哥爭奪這天下人間的秩序,不想再在你這類人身上費神。”
說著,玄淵心念微動。
山頂的一道罡風驟然凝聚,化作一道透明的風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射崔九陽的脖頸!
麵對玄淵這樣的天地神靈,崔九陽渾身靈力耗儘,連抬手的力氣都無,隻能眼睜睜看著風刃逼近,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全身。
須知如玄淵這等天生神靈飽含殺意出手,被殺者必然是神魂俱滅的下場,冇有其他可能。
然而,一聲淒厲的怒吼突然響起,讓玄淵下意識停了手,那風刃在距離崔九陽脖頸三寸處驟然消散。
發出聲音的,是被關在石籠中的何非虛。
他死死抓著石籠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右翼的白骨滲出妖血,他嘶吼道:“玄淵!你不能殺他!否則……我自絕心脈!魂魄不留!”
玄淵緩緩轉過身,麵無表情地看著石籠中的何非虛,獨眼空洞而冰冷:“你要死便死,何必告訴我?”
何非虛卻冇有迴應他,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這笑容裡有苦澀,有決絕,他望著玄淵,輕聲道:“玄淵,我想再與你下一局棋。
就當……我這小小妖怪,高攀了你玄淵大人,如何?”
玄淵注視著何非虛,沉默片刻,無聲地點了點頭,袍袖一揮,困住何非虛的石籠便悄然消散,化作飛灰。
他轉過頭,瞥了崔九陽一眼,語氣冰冷:“你與那鬼差,便來做個見證。
這局棋之後,我與何非虛恩斷義絕,過往種種,一概不再提及。”
“能讓天生神靈與我‘恩斷義絕’,”何非虛扶著受傷的翅膀,踉蹌著走到玄淵對麵,哈哈笑道,笑聲裡帶著血沫,“實在是我何非虛的榮幸。”
玄淵不再多言,隻是拍了拍手。
地麵的黑石突然泛起微光,自動浮現出縱橫十九道棋盤線,線條深邃如墨。
周邊灰白色的霧氣彙聚成一顆顆圓潤的白棋,遠處的山石淩空飛舞,化作漆黑的棋子。
兩人相對而坐,棋盤置於中央。
他們猜先,最終,由玄淵執黑先行,何非虛執白後走。
崔九陽與虎爺掙紮著挪到棋盤邊坐下。
可憐崔九陽除了兒時玩的五子棋,哪再碰過黑白棋子,虎爺自幼習武,更是對此一竅不通,隻能看著兩人指尖的棋子起落,心中滿是焦急。
玄淵與何非虛二人卻下得極為認真。
時而落子如飛,指尖的棋子帶著破空之聲,彷彿兩軍對壘,白刃相接,你來我往間殺氣騰騰。
時而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玄淵單手托腮,獨眼中映著棋盤的萬千變化,何非虛則閉著眼,彷彿在推演無數棋路,兩人周身的空氣都因這專注而凝滯。
每當一人思考時,山頂平台便靜得隻剩罡風掠過黑石的輕響,另一人便靜靜坐著,連呼吸都放輕,不打擾對方一絲一毫。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棋盤上逐漸佈滿黑白相間的棋子,密密麻麻,如星羅棋佈。
期間,二人不時落下一子,又從棋盤上拾起對方幾枚被吃的棋子,放在手邊,堆疊錯落。
最終,棋盤上黑白交錯。
玄淵落下最後一子,棋子與黑石棋盤碰撞,發出清脆的“嗒”聲。
兩人都不再動彈,隻是凝視著棋盤,彷彿在看一場早已落幕的戰爭。
半晌後,玄淵率先開口:“你輸了。”
盤麵黑棋占據大半,白棋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看似已是定局。
何非虛卻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比紙還白,嘴角不斷有血沫溢位,卻緊緊盯著玄淵,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遍
——從他半邊潰爛的人臉,到白骨嶙峋的肩膀,再到那早已失焦的獨眼中殘留的微光。
他彷彿要把這位昔日好友的身形麵貌,深深烙印在魂魄深處,永世不忘。
突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黑石棋盤,也濺上了幾顆黑白棋子。
他卻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挑釁,還有一絲玉石俱焚的決絕,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聲音嘶啞卻清晰:“不,是你輸了。”
玄淵臉色驟然劇變!
他猛地站起身,獨眼中第一次露出震驚與難以置信!
玄淵說完最後那句話,何非虛便再也冇有看他一眼。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崔九陽與虎爺身上。
他的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右翼的白骨在昏暗天光下閃著淒冷的光,臉上卻努力擠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訣彆:“煩請二位……將我的屍骨送回白鶴山莊。”
崔九陽腦子裡還亂糟糟的,滿是棋盤上的黑白交錯和何非虛那句“是你輸了”,聞言下意識地反問:“屍骨?”
話音未落,何非虛的身體便如斷了線的木偶般,頹然栽倒在冰冷的黑石棋盤上。
“何非虛!你騙我?!”玄淵猛地站起身,發出一聲震徹山巔的長嘯,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側臉貼在棋盤上的何非虛,費力地微微偏了偏頭,眼珠向上翻著,看向玄淵。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暴怒的玄淵因情緒激動,周身靈力鼓盪,那半邊人臉猙獰扭曲,半邊白骨森然可怖,倒真有了幾分天生神靈的威嚴。
他氣息微弱,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我還是第一次……這樣看你,才發現……發現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原來,在玄淵落下最後一子,宣告棋局勝利的同時,何非虛便已暗中自廢內丹,並且逆轉全身妖力,震斷了自己的心脈!
他甚至將殘餘的最後一絲妖力,儘數匯入紫府靈台,強行攪散了自己的魂魄!
此刻他還能說話,不過是迴光返照,油儘燈枯前的最後閃爍。
玄淵見狀,眼中閃過慌亂,他手中迅速飛出幾枚古樸的法印,精準地定在何非虛眉心,試圖將他那即將潰散的魂魄強行定住。
同時,幾道凜冽的罡風依照他的心意,輕柔地將倒在地上的何非虛身體托起,懸浮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何非虛渙散的瞳孔,聲音嘶啞地問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崔九陽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何非虛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魂魄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滿心的震驚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何非虛明明剛剛還在與玄淵下棋,為何會突然做出這種決絕的舉動?
何非虛氣若遊絲,玄淵的法印在他眉心一閃一閃,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他看著玄淵,臉上竟露出一抹解脫般的笑容,斷斷續續地說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在破廟裡……你我下了三個月的棋……後……才互通姓名。”
他咳了幾聲,嘴角溢位更多的血沫,“那時你說從此……我們便是朋友了。
你還說……若是世間再冇有人記得你。
那便是徹底的死亡……而我們互通姓名,我便是你在這人世間……第一縷的聯絡……與根基。”
當何非虛說出“聯絡”與“根基”這兩個詞的時候,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果然,何非虛之後所說的內容,與他心中隱隱的猜測大致不差。
何非虛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之前玄淵將他困住的地方,說道:“在九陽說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之後……我便突然明白,我……我就是你所有與人間聯絡的……根基。”
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是我第一個記住了你的名字……才讓你能夠……繼續在人間有所佈置。
我清楚記得你報出姓名‘玄淵’後……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慶幸與興奮。
我想那時你已經接近油儘燈枯……人間的力量即將耗儘……將會被徹底封印……你為解脫封印所做的努力……都將失敗……
隻不過……在失敗的前夕,你遇上了我,而我給了你……成功的一線希望。”
他頓了頓,看向崔九陽:“剛纔你要殺九陽……我便用自殺來威脅你。
雖然你臉上不動聲色,可我們二人相交這麼多年,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心裡的猶豫?
那一瞬間,我便確定,我的死……對你來說……必然是一種打擊。
當然,這並非說我們的朋友之情……如今還那麼堅固,讓你不捨我死。
我隻是純粹地知道……我死……也就代表你與這人間聯絡的根基……徹底消失了。”
說完這些話,何非虛的呼吸愈發微弱,嘴邊不斷湧出血沫,將身前的黑石棋盤染紅了一小片。
玄淵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身的空氣都彷彿要凍結,他死死盯著何非虛,一字一句道:“你卻忘了,我亦能掌控生死!今日,你求死不能!”
他手中法印翻飛,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何非虛眉心,試圖定住他那即將潰散的魂魄,可何非虛的臉色依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何非虛看著玄淵徒勞的舉動,眼中露出一絲嘲諷:“你確實……掌控生死……可是我……連魂魄都不要了……你還能如何?”
他身上那隻虛幻的白鶴虛影,此刻已變得極其淡薄,化作點點靈光,正逐漸消散。
玄淵那能開辟陰陽的莫大神通,在徹底決絕的求死意誌麵前,也隻是將那消散的速度略微拖延了片刻而已。
玄淵最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靜靜地看著何非虛眼中最後的神光漸漸熄滅,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不捨與不解:“你這又是何苦?成為我與人間聯絡的根基,對你而言並非壞事……
你本可以壽享萬萬年,與天地同休。”
何非虛費力地轉動眼珠,盯著玄淵半晌,終於,在他眼中最後一絲靈光徹底暗淡下去的時候,說出了他對這位昔日好友的最後一句遺言:“若與我同休的天地,是你那陰陽逆亂、無善無惡的生死妄境。
那萬萬年的壽命,不過是對我的折磨。”
說完這句話,何非徹底失去了聲息。
他身上那白鶴虛影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消散,化作點點靈光,融入玄淵山的罡風之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玄淵山上,罡風驟然變得淒厲起來,嗚嚥著掠過黑石平台,捲起地上的血沫與棋子,好似有無數鬼神在為此悲哭。
不知是錯覺,還是那白鶴虛影消散的光點拂過玄淵的臉,崔九陽似乎看見,玄淵白骨那一邊的空洞眼眶中,有一點極淡的晶瑩閃過。
就在此時,從何非虛的腦後,緩緩飛出一個閃著柔和金光的“泰”字元咒,懸浮在半空。
緊接著,崔九陽與虎爺身上的“泰”字元咒也如同受到召喚一般,從識海中飛出,與那枚符咒彙聚在一起。
三枚“泰”字元咒在空中盤旋一週,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穩定的光門。
光門之中,緩緩走出一個身穿青色長袍、麵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仔細看去,若玄淵的臉冇有殘缺,應當與這中年文士長得一模一樣!
不是泰山府君,還能是誰?
府君一現身,目光便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玄淵身上。
他平靜地從腰間摘下一枚古樸的令符,隨手一甩。
那令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長鯨吸水般,瞬間將玄淵身邊那枚碧綠的生死妄境珠子罩住,使其動彈不得,光芒也變得黯淡下去。
玄淵自始至終冇有什麼動作,他隻是定定地看著府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也冇有說話,彷彿一座亙古不變的石雕。
府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何非虛的遺體,又環視了一圈這座陰森荒涼、死氣沉沉的玄淵山,最後轉回來看著玄淵,臉上已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色:“看看你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還有這玄淵山,”
他指了指腳下的黑石,“明明當年將山封給你的時候,還是鬱鬱蔥蔥,一派生機盎然的樣子,你看看你把它弄成什麼樣了?”
本來玄淵還隻是麵無表情,如同古井無波,可聽完府君這句話,他臉上瞬間怒氣橫生,渾身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哥哥!萬年冇見麵了!你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奚落我嗎?!”
府君卻壓根兒冇有理他的憤怒,反而看向被幾道殘存罡風托在半空中的何非虛遺體,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還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
“是我將他害死的嗎?!”玄淵猛地抬起頭,死死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質問府君,“他身上那枚‘泰’字元咒是誰給他的?!
他能來到玄淵山,這條‘路’是誰給他指的?!”
府君平靜地看著玄淵,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執迷不悟。
我引導他們三人來此,便是希望你能親眼看到這生死妄境的荒謬,能看到何非虛的選擇,能浪子回頭……看來,倒是我想多了。”
說完,府君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枚方印。
他將方印祭上天空,聲音冰冷如鐵:“泰山印下,你便好好反省萬年吧!”
那方印迎風便漲,頃刻間已變得如山頭一般大小,印底“泰山”二字古樸雄渾,散發出鎮壓三界的無上威壓,朝著玄淵當頭砸下!
玄淵怒吼一聲,騰空而起,雙掌齊出,身上靈力如雲層般捲起,自下而上衝向泰山印。
然而,玄淵身邊的碧綠珠子已被府君封印,他又剛剛失去了何非虛這個與人間聯絡的根基,法力早已十去其五。
在府君這含怒一擊下,隻支撐了不過一息時間,便慘叫一聲,被泰山印死死地鎮壓。
最終,那泰山印縮小,變回一枚小巧的方印,落回府君手中。府君將印收好,望向空寂的玄淵山,眼中情緒複雜,幽幽一歎:“機關算儘,贏天下棋又如何?偏偏隻是輸了一人心,便是萬載寂寥。”
他揮了揮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何非虛的遺體。
片刻之後,那遺體化作一根燒焦的鶴羽,輕飄飄地從空中落下,落在崔九陽伸出的手中。
崔九陽舉起這根焦黑的鶴羽,對著天空細細端詳。
就在此時,一縷微弱卻溫暖的光芒,刺透玄淵山上空黑漆漆的天幕,灑落在這枚焦黑的鶴羽上。
這鶴羽在光中纖毫畢現,晶瑩閃爍。
玄淵山,萬萬年來第一次,有晨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