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抬頭,再看對麵的張小二,早已雲淡風輕地看完了自己的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見崔九陽一臉驚魂未定、額頭冒汗的模樣,這賭妖張小二慢悠悠地開口:“這位客官,看來您的第一張牌,似乎讓您不太滿意呀。”
崔九陽定了定神,沉聲問道:“你難道不受這牌的影響?”
張小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神古怪:“客官,請您相信,我們的賭局一向是童叟無欺,完全公平的。
最起碼,我們是在同一起點上。
您若指的是這牌會單獨給您找麻煩,那您可多慮了。
這七情六慾骨牌,我自然也經曆過它們的考驗,隻不過……似乎我闖過去了,而二位,看樣子還差點兒火候。”
崔九陽聞言,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虎爺。
隻見虎爺正死死攥著手中的第一張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緊緊咬著牙,腮幫子鼓鼓的,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圓睜,目眥欲裂,眉毛也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滿是難以遏製的憤怒,彷彿要吃人一般。
崔九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牌麵,隻見那上麵赫然是一個猙獰的“怒”字。
此刻,虎爺麵前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團光,光中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滿臉皺紋,神色嚴厲,正對著虎爺厲聲嗬斥。
“你這個不肖子孫!
我當年教你一身武藝,是讓你強身健體,保家衛國,將來能有一番作為,可不是讓你用來弑殺上官的!
幸虧大清亡了,不然送你去宮中當侍衛,你豈不是要犯上作亂,刺殺皇上?!”
“你個愚蠢的東西!
難道我以前冇教過你什麼是忠義二字嗎?
那陳為民待你不薄,想要延壽丹升官進步,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幫他想辦法弄來也就罷了,卻出手阻攔,壞他好事,此謂不忠!
他明明一手將你提拔起來,給你權力,讓你當上陽山威風八麵的稽查隊副隊長,你卻恩將仇報,最終殺了他,還吃了他的心!
你狼心狗肺,此謂不義!”
“不忠不義,如此乖張暴戾,你也配姓齊?你給我們齊家列祖列宗丟臉!”
虎爺聞言,胸腔劇烈起伏,胸口彷彿要炸開一般。
他大手死死攥著那張骨牌,恨不得將其碾成粉末。
他脖子和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暴起,一口鋒利的虎牙在緊咬之下,幾乎要被自己咬碎。
“砰!”最終,虎爺猛地將手中的牌狠狠拍在賭檯上,牌麵上的“怒”字猩紅如血,而那點數,也如同崔九陽的一樣,隻剩下了一點!
張小二看著桌麵上兩張都顯示一點的骨牌,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嘿嘿笑聲:“二位,看來這第一張牌掀開,你們的運氣都不太好啊。
都是一點,想要贏我,恐怕很難啦。”
說著,他將自己麵前的七張牌齊齊翻開,每一張牌的點數,竟然都是八點!
七張八點,合計五十六點。
就算崔九陽與虎爺手中剩下那未翻開的六張牌每張都是九點,加起來也不過五十五點,已然輸了這一局。
已無再開後麵牌的必要了。
崔九陽與虎爺,都輸了。
在下一局賭局開始之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崔九陽先問了虎爺幻象中的情景,虎爺喘著粗氣,臉色鐵青地將那白髮老者的話語複述了一遍。隨後,崔九陽也將自己經曆的“喜”牌幻象告知了虎爺。
兩人仔細一分析,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摸到的“喜”牌,句句都迎合他的心思,點破他的隱秘,讓他心生歡喜與自得,結果點數便呼呼往下降;
而虎爺摸到的“怒”牌,每一句都與他的本性、他所堅持的東西相違背,句句誅心,激得他怒火中燒,情緒激動,點數同樣暴跌。
難道說,這骨牌的點數,並不在於幻象所言是真是假,說得準不準,而在於……在於我們的心境是否被它所影響,是否因此而產生波動?
也就是說,他們不僅要抵抗這幻象的誘惑或侵擾,更重要的是,無論幻象如何挑動,都要保持自己內心的平和與穩定,不為外物所動,不為情緒所擾,心境如一,方能穩住點數?
心神從來都是修行之人最難守的東西,這賭局可真不容易。
崔九陽心中暗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瞥對麵的張小二,暗自思忖:這傢夥究竟是如何做到每一張牌都穩定在八點的?
他的心境真能如此古井無波?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張小二。
然而,張小二隻是平靜地回視著他,神色安然,彷彿對他的審視毫不在意,眼睛深處,似乎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
好半晌,張小二微微眯起眼睛,打破了沉默,語氣平淡地問道:“請問二位客官,我們可以開始下一局了嗎?”
崔九陽與虎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走回賭檯旁坐下,朝他點了點頭。
張小二見狀,袍袖輕輕一揮,桌麵上的骨牌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動開始飛速洗牌、分牌。
這一次,崔九陽在牌剛發好時,便伸手按住了身旁虎爺的胳膊,示意他先不要翻看。
二人同時屏住呼吸,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張小二,想要親眼看看這傢夥究竟是如何做到不受牌中幻象影響的。
隻見張小二不慌不忙,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拈起扣在桌麵上的第一張骨牌。
他眼神微微一凜,彷彿有寒芒閃過,隨即手腕輕翻,將牌麵朝上——八點!
接著,他又拿起第二張牌,嘴角隻是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如同微風拂過水麪,再次將牌翻過來——依舊是八點!
剩下的幾張牌,他皆是如此,或眼神微動,或眉峰輕挑,每一次表情的細微變化後,翻開的牌都是穩穩噹噹的八點。
他周身那股淡淡的妖氣,始終平穩,冇有絲毫波動。
難道他當真心境穩如泰山,這骨牌上的幻境對他而言,竟絲毫不起作用?
崔九陽心思急轉,而那邊,張小二已然將自己麵前的七張牌全部翻完,依舊是清一色的八點。
他臉上掛著誌在必得的微笑,目光掃向崔九陽與虎爺:“牌總是要翻開的,二位客官,不然我們如何比大小呢?”
崔九陽突然開口,語氣隨意地問道:“這位張先生,不知您何時入得這得月樓做事?”
張小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依舊客氣地回答:“不瞞客官說,我來得月樓,也才半年而已。”
半年?!
崔九陽心中猛地一動。
他想起陰司開始注意到白骨臉的異常活動,也恰是在半年之前。
這個時間點,未免太過巧合。
他不動聲色,臉上露出一絲讚歎的笑容:“才僅僅半年,張先生便能穩坐這四樓莊家之位,迎接各方賭客挑戰,看來您這賭術,當真是爐火純青,已臻化境了。”
聽到這話,張小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得色,但嘴上還是謙虛了幾句:“不過是個人愛好罷了。
平生彆無所長,唯獨對這賭桌癡迷,日夜浸淫其中,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一些門道。
越懂,便越是著迷;越是喜歡,便越想鑽研透徹。
這世間許多事,大抵都是如此吧。”
“越喜歡便越懂,越懂便越喜歡……”崔九陽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若有所思。
他忽然湊近虎爺,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虎爺耳邊快速耳語了幾句。
虎爺聽完,神色瞭然,點了點頭。
崔九陽這才坐直身體,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緩緩伸出手,掀開了自己麵前的第一張骨牌。
牌麵之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殷紅如血的“欲”字,旁邊的點數,赫然是九點!
周遭環境瞬間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彷彿天地間隻剩下他一人,以及手中這張散發著微光的骨牌。
緊接著,一道柔和的天光從他麵前垂落。
光中緩緩浮現出的幻象,竟然是九姑娘!
她巧笑嫣然,眉眼間帶著幾分嗔怪與嫵媚,輕輕俯下身,伸出纖纖玉指,在崔九陽的鼻尖上輕輕一點:“你這呆瓜,怎麼這麼久都不回濟讀祠看我?我等你等得好心焦啊。”
她身著一襲湖綠色的襦裙,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俯身時,領口微微低垂,露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旖旎風光。
崔九陽的目光下意識地便要向那風光探去,就在此時,他清晰地感覺到手中骨牌一冷,點數瞬間減少了一點,變成了八點!
他心中一緊,立即收斂心神。
九姑娘卻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拉起崔九陽的手,將他的手掌抱在自己身前,目光溫柔,吐氣如蘭:“你且摸摸我的心,是不是想你想得發燙?”
崔九陽感受著姑孃的溫柔與近在眼前的笑臉,忍不住喉頭湧動,嚥了一口唾沫。
他離開濟寧城以來,何曾冇有想過九姑娘?
此時佳人便在眼前,言笑晏晏,眉目含情,怎不讓人心神搖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