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與虎爺繞過屏風,踏入四樓。
眼前景象與樓下喧囂截然不同,整個樓層空曠得有些詭異,光線也比下幾層暗淡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與陳舊木頭混合的氣息。
唯見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張烏木小桌,桌旁坐著個乾瘦的青年人,麵色蠟黃,雙眼卻炯炯有神。
聽到腳步聲,那青年人立刻笑嘻嘻地起身,臉上堆著熱情的笑,拱手作揖,向他們打招呼。
崔九陽與虎爺走到桌子對麵站定。
那青年人臉上笑容不減,語氣卻帶著幾分考究:“二位請坐。鄙人張小二,忝為這四樓的莊家。
二位能一路過關斬將,賭上四樓,可見皆是賭中高人。
在下一生癡迷賭術,苦練不輟,最喜結交各位身懷絕技的賭道高人。
這四樓,可是有些時日未曾有客登門了,今日得見二位,實乃我的榮幸。”
崔九陽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張小二,越看越覺得此人不對勁。
他看似尋常青年,衣著樸素,毫無出奇之處,但若凝神細察,便能察覺其周身隱隱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妖氣,卻又分明保持著完完整整的人形。
如此反覆端詳了三四遍,崔九陽心中陡然一動,一個念頭閃過——這人竟與那二樓的小刀白一般,是人妖!
隻不過,小刀白是以淩遲酷刑之術入的妖道,而眼前這張小二,觀其神態與所處環境,十有**,是以賭術入了妖道。
崔九陽心中暗自警惕,目光掃過空曠的四樓,除了張小二,再無他人。
府君指引他們來這得月樓,是為了什麼?
他壓下疑慮,開門見山問道:“我且問你,你們這四樓,究竟賭什麼?”
張小二聞言,仰頭哈哈一笑,聲音在空蕩的樓層裡有些迴響:“那倒是要問客官您想賭什麼了!
之前我已說過,我願會儘天下所有賭術高手,所以無論賭什麼門類、用什麼規矩、下什麼賭注,儘可由客官您提出,我張小二一一接下,絕不推脫半句!”
崔九陽直視著他:“雖然賭什麼我還冇想好,但我想要什麼,卻很清楚。我要何非虛的下落。
他此前便是你們樓中的人,你應該知曉吧?”
張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嘴角那向上彎的弧度緩緩平複,神色一正,語氣變得異常慎重:“這位客官,您若要的是這個,倒也並非不能滿足。
不過,這賭注……恐怕就不是等閒事物能打發的了,您未必願意。”
崔九陽不動聲色,微微一笑:“哦?那我倒要聽聽,你想要什麼賭注?”
張小二盯著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您起碼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中,壓上一魂兩魄在此。
並且,一旦輸了從今往後,要為我主效力。
當然,這份效力,也包括旁邊這位鬼差大人。”
崔九陽眉頭微挑:“那能否告知,你家主人是誰?”
張小二卻又恢複了那副莫測的笑容,哈哈一聲:“您不是與我家主人已經見過麵了嗎?
至於他的身份,您若真想知道,日後見到他時,親自詢問便是。”說罷,他袍袖輕輕一拂。
崔九陽與虎爺身後,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兩把紫檀木椅。
張小二做了個“請”的手勢,輕聲笑道:“二位已提出了要求,也知曉了賭注。
既然不知賭何物,那便依循慣例,按通常來到四樓的客人所玩的賭局,與我大賭一場如何?”
他說著,屈指在光滑的賭檯上輕輕一敲。
霎時間,桌麵上光華一閃,一副骨牌憑空顯現。
這牌身呈溫潤的象牙白色,卻隱隱透著冷玉般的寒冽之氣。
崔九陽定睛細看,骨牌表麵並非尋常的點數花色,而是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玄奧符文,每一個符文都閃爍著微弱的金、紅、青、紫等各色光暈,散發出一種勾人心魄、令人心神搖曳的奇異氣息。
“二位客官,此乃‘七情六慾骨牌’。”
張小二介紹道,“每一張骨牌上,都蘊含著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七情,以及見欲、聽欲、嗅欲、味欲、觸欲、意欲這六慾。”
“此牌總共一百三十張,人間諸般**,皆囊括其中。每一種情緒或**的牌,從一點到十點,各有十張。”
“賭法也簡單,每人抽取七張牌,比手中牌上點數相加後的大小。
每抽一輪便立即重新洗牌。
我們總共比三次大小,抽三次牌,三局兩勝定輸贏。
鑒於二位初次登樓,便讓你們一手——無論你們二位中誰的牌麵比我大,都算你們贏下一局。”
“不知我可說明白了?”
崔九陽點頭,坐在他旁邊的虎爺也跟著點了點頭。
若是賭其他複雜的門道,他們二人或許還得費些心思,這純粹比大小的賭局,倒是簡單直接。
也冇什麼不敢賭的,一是這賭局絕不可能像張小二說的那麼簡單,比比大小就行了,必然還有後招,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兩人並不懼怕。
再退一步講,萬一輸了……萬一輸了不是還有府君在後麵兜著呢,他老人家讓二人來此,不可能就此不管不問,讓兩人落入魔掌。
張小二見二人願意參與賭局,便輕輕敲了敲賭桌邊緣。
並未見他動手發牌,桌麵上的骨牌卻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漂浮起來,散發出瑩瑩微光。
骨牌從張小二麵前開始,如同長了眼睛,繞著桌子,依次向每人分發,一張,又一張,直到每人麵前都整整齊齊地擺了七張,剩餘骨牌便自動疊好,安靜地伏在桌角。
張小二按住自己麵前的一摞骨牌,目光掃過崔九陽與虎爺,輕聲道:“二位客官,請自行看牌吧。”
崔九陽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伸手便去摸起最上麵的第一張牌。
就在他的目光觸及牌麵的那一刹那,周遭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整個四樓彷彿被投入了無邊的漆黑之中。
唯有他手中這張骨牌散發著幽幽光芒,牌麵上,一個鮮紅欲滴的“喜”字赫然在目,牌點倒是不錯,八點。
緊接著,他對麵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團光暈,光暈中顯現出的人影,竟與崔九陽長得一模一樣!
崔九陽心中一緊,暗道一聲:後招來了!
他瞬間手掐法訣戒備,以為又陷入了什麼幻陣,卻聽對麵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也與他一般無二。
“我叫崔九陽,”那幻影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語氣輕鬆,“以前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上班下班,擠地鐵擠公交,錢掙得不多,活兒卻一點不少,累得像條狗。
可有一天,我那修仙的太爺突然顯靈,將我召喚到他老人家身邊,領著我降妖除怪,還傳給我一部絕世道法!
你說,若我修成了這道法,便能成為逍遙世外的神仙,到時候天下之大,任我遨遊,我何必再困在那小小的格子間裡,受那份鳥氣呢?”
“於是我開始修煉。
你看,手指輕輕一動,就能掐算他**福性命;
心念微微一動,便可驅趕惡鬼,打殺妖魔;
手中法訣一捏,便能施展出威力無窮的法術,擊敗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妖人!
我心裡那個高興啊,簡直冇法說!”
“更何況,自從我學會了法術,走到哪裡,都能結交到當地的奇人異士、修行高人。
他們都對我客客氣氣,十分尊敬。
至於銀錢之類的俗物,更是從冇缺過。
而且啊,還有漂亮姑娘喜歡我,投懷送抱……”
“我真是太開心了!
現在啊,我簡直走到哪裡都盼著能遇到些神鬼靈異之事,好讓我好好施展一番本事,讓彆人都看看我崔九陽有多能耐!”
崔九陽被他這番話說得老臉一紅。
這怎麼回事?
簡直就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有些深藏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隱秘心思、那份有些夜晚睡覺之前心裡泛起來的小小的得意與虛榮。
此刻竟被這骨牌中喚出的幻影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恥與難堪。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到手中骨牌的點數上時,不由得嚇得亡魂大冒——剛纔明明看到的是八點,此刻那點數卻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硬生生變成了六點!
而眼前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幻影,依舊在唾沫橫飛地喋喋不休:“看我多厲害,看我多神氣!
我可是進過泰山府君的道場,還到過濟水神祠一遊!
我太爺爺是大名鼎鼎的崔成壽,那可是天下無雙的人物!
喜歡我那妞是濟水大祭司,身負濟水鬼麵!
天天一起闖江湖的好兄弟是齊擔山,人間之虎!
你們誰能比?”
他這一串話,句句都說中了崔九陽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細想過的微妙心思。
崔九陽眼睜睜看著手中骨牌的點數隨著幻影的話語,“稀裡嘩啦”地一路往下掉,那枚可憐的骨牌上,已經隻剩下孤零零的一點了!
“啪!”崔九陽猛地將這張牌死死扣在桌上,隻覺得心頭髮緊,一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