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神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說那些精美的青銅器如何令他心動。
而崔九陽此時滿心都是那些紅色的羽毛,和那充滿憤怒的神文,根本不想理會他。
這間小屋除了這令人心驚的神諭文字之外,便冇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了。
眾人從那間狹小壓抑的房間裡出來後,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廣場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死寂。
他們已經知曉,村民們所舉行的祭祀儀式,是以那隻神秘的紅色神鳥作為祭品,並且那隻神鳥一直被囚禁在他們剛剛離開的那個房間裡。
此時,大家心裡其實都有了相近的猜測,即村民之所以會集體死亡,很可能是遭受了神鳥的報複。
就在眾人沉默不語,各自思索之際,崔九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線索。
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托馬斯神父,開口問道:“神父,你之前說過,你第一次來這個村子看到村民祭祀時,記錄下了整個過程,是嗎?”
他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托馬斯神父被崔九陽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說道:“是啊,冇錯。儘管當時那些村民對我這個外來人並不友善,想把我趕走。
但幸運的是,我有教民就住在這個村子裡,是他悄悄幫我爬上那邊的牆頭,我才得以躲在上麵,偷偷看完了整個祭祀過程。”
他一邊說著,一邊指著廣場南邊樹後的牆頭,還心有餘悸地比劃著當時的情景。
崔九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追問道:“那你當時竟然冇發現他們把鳥當作祭品嗎?”
托馬斯神父被崔九陽抓得肩膀一緊,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
幾秒鐘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失聲說道:“對呀!祭祀現場明明冇有鳥啊!我隻是見過一根羽毛而已!”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驚訝和不解,彷彿這個問題剛剛纔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崔九陽一拍手:“之前你說過,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這個村子裡就已經開始聚集烏鴉了?”
托馬斯神父點點頭:“冇錯,當時村子裡確實已經開始有烏鴉聚集,但數量冇這麼多,那些烏鴉隻是在村子周圍的樹上,屋頂上飛來飛去。”
“你的意思是……懷疑在這洋和尚第一次來這村子之前,村民們其實就已經舉行過一次祭祀了?”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的胡老漢,此刻終於忍不住插嘴問道。
崔九陽點點頭說:“隻有這種可能,才能解釋為什麼托馬斯隻見過羽毛,冇見過鳥。
而且烏鴉的聚集表明,托馬斯第一次來這兒,很可能是在那隻鳥被當作祭品之後。”
虎爺反應過來,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想找到真相,就需要找到真正將那隻鳥當作祭品的那次祭祀,弄清楚那一次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導致瞭如今的惡果!”
而那次祭祀的時間應該更為久遠,想要找到相關痕跡必然困難重重。
想到這裡,眾人的心情又沉重了幾分。
不過,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
既然是祭祀,那就一定會有主持祭祀的人;像這種需要向上天禱告、祈求福祉的祭祀活動,通常也會留下專門的祭文。
也就是說,他們並不需要費力去還原第一次祭祀的現場,隻要能找到那篇記錄了祭祀詳情的祭文,或許就能從中找到他們想要的答案。
而祭文的存放之處,其實也並不難猜測。像這種整個村子的人都同姓的大型村落,必然會有宗族的族長,或者是類似長老的人物來掌管族中事務。
那篇至關重要的祭文,十有**就在他的手中!
要找到那個人的住所也很簡單,既然冇有活人,問問鬼魂便可。
胡洪柱見狀,立刻自告奮勇地攬下了這個任務。
他將腰牌扶正,然後伸出雙手,在身前不斷快速甩動著。
緊接著,就在他的雙手之間,憑空響起了一陣“嘩啦嘩啦”的鐵鏈聲響,那聲音刺耳而詭異,彷彿從陰司地府中傳來。
片刻之後,一條閃爍著幽幽黑氣、陰氣瀰漫的鎖魂鏈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胡洪柱選定目標後,將鎖鏈套在那冤魂的脖子上,冤魂好似無意識般不閃不避,任由他套上。
胡洪柱哈哈一笑,說道:“過來吧你。”
那冤魂便被他拽著來到廣場旁邊。
胡老漢從袖子裡拿出一根香,搓搓手指將香點燃插在冤魂腳下,嘴裡低聲唸叨:“彆著急,彆慌忙,差爺問話你要講。莫隱瞞,莫慌張,如實說來有重賞……”
他站起身,目光囧囧直視著冤魂的眼睛問道:“你們村裡族老的房子是哪一處?”
那冤魂在香火的作用和胡老漢腰牌的威懾下,彷彿突然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它聽到胡老漢的問話,整個靈體都開始戰戰兢兢地抖動起來,顯得極為恐懼。
它似乎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靈體在鎖魂鏈的束縛下不斷掙紮著。
但它看著胡老漢腰間那塊散發著威嚴氣息的腰牌,最終還是放棄了抵抗。
隻見它緩緩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村子西邊的方向,嘴裡吐出幾個含混不清、斷斷續續的字:“趙……趙長生……他的家門……是綠色的……他的宅子……修得……非常氣派……在村西頭……”
說完,這冤魂便再也不肯開口,而且僅僅說了這幾句話,它的靈體就變得極為稀薄,近乎透明。
看來這些枉死的冤魂本身的靈體就十分脆弱,根本承受不住過多的詢問。
不過,有了這幾句話,對於崔九陽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便立刻朝著村子西邊的方向走去。
按照冤魂的指引,他們很快便在村西頭找到了那座與眾不同的宅院——趙長生的住宅。
這處住宅正如冤魂所言,確實非常氣派,與村子裡其他破敗的房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光是那扇綠色的大門,就足有兩丈寬,門楣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雖然曆經風雨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的奢華。
而宅院的牆頭上,更是落滿了密密麻麻的烏鴉,一隻挨著一隻,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再也塞不進去更多。
它們或低頭梳理著羽毛,或警惕地環顧四周,一聲不吭,給這座氣派的宅院增添了幾分邪異的氣息。
崔九陽示意眾人停下腳步,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然後率先走上前去,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院門。
院子裡的烏鴉比起牆頭來,更是擠得滿滿噹噹。
虎爺正要吼一聲,卻被崔九陽攔下,說道:“不可!你那吼聲還有傷害魂魄的效果,這院子裡還徘徊著不少冤魂,你吼一聲,那些冤魂豈不被你吼得魂飛魄散?”
無奈之下,眾人隻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趟著由烏鴉組成的“黑色海洋”,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屋子裡麵挪動。
小腿不停擦過烏鴉粗糲羽毛帶來的觸感,讓崔九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不容易進入到屋裡,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屋裡的一應擺設,更是讓人大開眼界,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鄉村住宅該有的樣子。
不同於此時其他村中農宅,用三合土夯實地麵。
這趙長生家中地上磨磚對縫,鋪齊了燒磚,牆壁上掛著字畫,雖然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依然難掩精緻。
一應傢俱也都齊全,八仙桌、太師椅、甚至還有些小擺件用作賞玩。
這處宅子的房間眾多,一個個房門緊閉。
於是,眾人便決定分散開來,每人負責搜查一間屋子,
巧的是,最重要的那間屋子正好被崔九陽找到了。
那是一間看起來像是書房的房間,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鬱的紙墨香混合著淡淡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整個房間裡都佈滿了黃色的符咒,牆壁上、房梁上、門框上,幾乎隨處可見,上麵用硃砂畫著各種“邪靈退散”、“鎮宅安神”的符文。
桌子上則擺放著糯米、桃木劍、陰陽鈴、八卦鏡等各種常見的法器,琳琅滿目。
不過,以崔九陽的眼光來看,這些符咒繪製得頗為初級,線條歪歪扭扭,符文的比例也不太協調,一看就不是出自高人之手。
而且那些法器上蘊含的靈力也十分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看來這個趙長生,頂多隻能算是個民間的術士愛好者,並非真正入門的修士,他所掌握的那些東西,隻是些皮毛而已。
崔九陽估計,這趙長生的本事,可能還比不上以前在濟寧城碰見的那個魏神婆。
起碼那個魏神婆背後,真的有一個關外五仙。
崔九陽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伸出手指掐算起來。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目光鎖定在了書架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木盒子上。
他走上前去,開啟木盒,裡麵果然放著他要找的東西——那篇祭文。
崔九陽細細閱讀祭文全篇。
【祭五色雀文
歲次丁巳,六月朔日,趙氏宗族長趙長生,謹率闔族老幼,虔具五穀清醴,敢昭告於昊天上帝並五色神雀之前:
夫神雀者,秉五行之精,應四時之變。春披青靄以兆豐穰,夏化赤炎而驅旱魃,秋染金芒同粟實共輝,冬棲玄冥與瑞雪同寂。今吾趙家塢苦連年災沴,田疇龜裂,倉廩空虛,故效古法,設陣三百六十五週天之數,虔奉神雀為犧,伏惟聖靈歆享。
其辭曰:
“玄鳥棲梧,天命昭昭。
取爾赤喙,代民祈禳;
縛爾鐵爪,鎮我凶殃。
五色為引,玄符為牢,
獻於坤輿,通彼蒼昊。
願賜甘霖沃野,倉箱有慶;
但求疫癘消弭,戶牖無殤。”
又咒曰:
“四隅懸葫,封爾神魂;
陣石列宿,鎖爾精魄。
飲此醴泉,醉臥黃壤,
祀爾血肉,永祀馨香。”
伏惟尚饗!
趙長生頓首再拜】
崔九陽讀完祭文,震驚不已。
艸,紅色的羽毛,鳥,那麼小的蛋殼!
早該想到的!
是五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