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是精緻的淮揚風味,清燉蟹粉獅子頭,水晶餚肉,大煮乾絲,配著碧粳米粥和幾樣清爽小菜。父子二人默默用著,隻偶爾響起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霍英雄吃了幾口,終究按捺不住,放下象牙筷,清了清嗓子,看向父親:“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霍東城正用小勺舀著粥,聞言擡眼:“說。”
“我想習武。”霍英雄直接說道,目光坦然。
霍東城手裡的勺子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問道:“怎麼突然想起這個?前兩天不還跟著那幾個留洋回來的學生,嚷嚷著什麼新思想、新風尚,嫌拳腳功夫是老古董麼?”
霍英雄略一沉吟,將之前對段虎說的理由又簡單陳述了一遍:“一來強身健體,二來,這世道不太平。昨天菜市口的情形您也聽說了,外麵兵荒馬亂,城裡也未必安穩。我還聽說……”
他稍作猶豫,還是提了,“城外老牛嶺一帶,似乎有山魈作祟,害了好些人性命。多學點本事,總多些自保之力。”
“山魈?”霍東城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以為然,“什麼妖魔鬼怪,子虛烏有。老百姓們見識少,以訛傳訛,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實際上哪有什麼真妖怪?八成是山裡的什麼猛獸,豺狼虎豹,或者得了瘋病的野物,傷人之後被傳得神乎其神罷了。這等怪力亂神之說,聽聽就罷,不必當真。”
霍英雄沒有反駁,但心裡卻打了個問號。巡捕的描述,還有那荔枝木焚屍的舉動,真的隻是以訛傳訛嗎?
父親是堅定的現實主義者,不信這些,但他自己親身經歷的詭異夢境,卻讓他無法完全否定這些超常事物的存在。
霍東城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不過,你後麵說的倒是在理。這世道,是越來越亂了。你想學點防身的本事,我不反對。但有幾條,你需記住。”
“爹您說。”
“第一,近來少去外麵瞎逛,尤其菜市口、碼頭、貧民窟那些是非之地。真想出去透氣,必須多帶人手,大壯他們四個必須跟著,一個不能少。”
“是。”
“第二,”霍東城目光落在兒子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槍不能離身。回頭我讓人從洋行再弄兩把好槍,一把你隨身帶著,一把放床頭。光有槍不行,還得會打。過兩天,我找個靠譜的槍手來,專門教你打槍。這年頭,拳腳再快,快不過子彈。關鍵時刻,這東西比什麼都管用。”
霍英雄點頭。這點他深有體會,昨天菜市口那些身手高強的國術武者,就是倒在亂槍之下。
“至於練武……”霍東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著兒子,眉頭又微微皺起,“不是爹打擊你,那可不是聽戲喝茶,是要吃苦頭的。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站樁、打熬筋骨、捱打受傷,都是家常便飯。你自小身子骨算不上強健,也沒吃過什麼苦,怕是……”
“爹!”霍英雄打斷父親的話,擡起頭,目光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習武!”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甚至帶著一絲霍東城從未在兒子身上見過的執拗。
這倒讓霍東城有些意外,他仔細打量了幾子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這股突然興起的熱情能持續多久。
沉默了幾秒,霍東城最終鬆了口:“既然你堅持……也罷。你虎叔的確不會教人。”
“嗯?虎叔他……”霍英雄疑惑。
霍東城搖搖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你虎叔是武學上的奇才,天賦極高,一點就透,一練就精。可正因如此,他完全無法理解資質普通的人為何學不會。早些年,我看他身手好,曾讓他指點過府裡幾個有潛力的護院。結果……”
他頓了頓,“用他的話說,‘這麼簡單的發力,這麼清楚的要領,為什麼就是做不到?’ 他示範一遍,覺得已經再明白不過,可別人看十遍也摸不著門道。他不是藏私,是真的不知從何教起。讓他教人,簡直是雞同鴨講,對雙方都是折磨。”
霍英雄恍然。
和錢學森一樣,錢學森岑曾說,人再笨,14歲還學不會微積分麼。
段虎也是天才,理解不了為什麼那些資質平庸的人學不會。
“既然你虎叔說了有適合的人選,你就聽他的吧。他看人眼光毒,說合適,必然有他的道理。”
霍東城做出了決定,隨即補充道,“回頭你去賬房,支一千大洋,就當做你這個月習武的花用。拜師、置辦行頭、補品藥材,該花就花,別省著。但有一點,既然開了頭,就給我拿出點樣子來,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丟我霍家的臉。”
一千大洋!
霍英雄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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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一個熟練技術工人月薪不過五塊大洋。
一千大洋足夠普通五口之家幾十年。
不愧是霍半城!
“謝謝爹!我一定用心學!”霍英雄認真保證。
“去吧。”霍東城揮揮手。
霍英雄起身,恭敬行禮後離開了餐廳。
等到兒子的腳步聲遠去,餐廳裡隻剩下霍東城一人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過了一會兒,段虎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依舊站在霍東城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霍東城沒有回頭,臉上的溫和與對兒子說話時的隨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他放下粥碗,拿起濕毛巾慢慢擦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冷意:“老虎,老牛嶺那邊……那畜生,必須儘快解決!”
段虎沉默了一下,沉聲道:“那東西,很麻煩。我暗中去看過現場,也循著蹤跡追過。速度快得嚇人,來去如風,而且狡詐異常,似乎有靈智,並不與人生死相搏,一擊不中或察覺危險立刻遠遁,深山裡根本追不上。我們運鹽的必經之路有幾段就在它活動範圍邊上,已經被襲擊了三次,死了七個夥計,傷了十幾個,鹽也損失了不少。再這樣下去,不僅損失錢財,人心也要散了,對我們霍家的生意影響不小。”
“沒有別的法子?”霍東城眉頭緊鎖,“下毒?設陷阱?多派槍手圍剿?”
“下毒,那東西似乎對尋常毒物不太敏感,而且行蹤不定,難以精準下藥。設陷阱,它機警得很,普通的獸夾套索根本無效,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至於槍手……”
段虎搖搖頭,“密林之中,視線受阻,它速度太快,身形又飄忽,亂槍未必打得中,反而可能誤傷自己人。除非……能限製它的活動空間,或者有足夠分量的誘餌,把它引到預設的、相對開闊的伏擊地,集中火力,方有可能一擊必殺。否則,難如登天。”
霍東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神閃爍,顯然在飛速權衡。
鹽路是霍家的命脈之一,絕不容有失。
良久,他緩緩道:“誘餌……人選要好好斟酌。此事不能急,你再多探查,摸清它的活動規律和習性。需要什麼,直接找大管事支取。務必儘快拿出個穩妥的辦法來。”
“明白。”段虎簡短應道。
霍英雄回到自己居住的東跨院。院子裡有棵老桂花樹,樹下擺著藤椅茶幾。
他沒進屋,而是在藤椅上坐下,對跟在身後的春桃道:“去,把留聲機搬出來,放那張《夜來香》。”
“是,少爺。”春桃應聲去了。
夏荷則端來了新沏的雨前龍井和幾樣精巧茶點。
霍英雄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陽光透過桂花樹葉的縫隙灑下,在臉上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過了一會兒,春桃和另一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擡著一台黃銅喇叭花形狀的留聲機出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春桃又取出一張黑色膠木唱片,用絨布輕輕擦拭後,放入唱盤,搖動發條,小心地將唱針放下。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後,慵懶婉轉的女聲伴隨著舒緩的爵士樂旋律,從黃銅喇叭中流淌出來,在靜謐的庭院中悠悠回蕩。
“那南風吹來清涼,那夜鶯啼聲淒愴,月下的花兒都入夢,隻有那夜來香,吐露著芬芳……”
霍英雄聽著這熟悉的、卻又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歌聲,心中有種奇異的疏離感。
霍家的宅院,從外麵看,是典型的中式深宅大院,高牆青瓦,朱門石獅,與左鄰右舍並無二緻。
但內裡的生活,早已悄然“現代化”。
電燈取代了大部分燭火,入夜後亮如白晝;臥房裡有抽水馬桶和白瓷浴缸,擰開黃銅水龍頭就有清水流出;車庫裡停著兩輛美國產的福特汽車,還有幾輛英國蘭苓牌的自行車;書房裡裝著電話,與城中幾處重要商鋪和貨棧直接相連;更有專門的電報房,能與上海、廣州、天津等通商大埠快速通訊。
留聲機、洋酒、咖啡、西裝、皮鞋、玻璃器皿、自鳴鐘……這些西洋物件,在霍府中隨處可見,與明式傢具、名家字畫、古玩瓷器和諧共存,構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這個時代頂尖富豪之家的混搭風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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