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霍英雄心中有了一種莫名的感覺，自己能出去了。
要知道，在之前，他在夢境中要待三五個小時才能出去。
心念一動，眼前一晃，眼前一切如同褪色一樣迅速消失。霍英雄猛地睜開眼睛，他開啟房間裡的燈，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了色彩。
“呼~~~”霍英雄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有一種預感，自己要是在夢境中死了，現實中的自己就算不死，也要精神萎靡不振，死個三五次就離死不遠了了。
霍英雄心中一悸，一種極其突兀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毫無徵兆地浮現——就好像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少爺，您醒啦？”
輕柔婉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
房門被無聲推開，兩個穿著淡青色素麵襖裙、梳著整齊雙丫髻的少女，端著熱氣騰騰的銅盆、雪白的毛巾、青鹽、象牙柄牙刷等物，腳步輕盈地走了進來。
正是春桃和夏荷。
兩人皆是十五六歲年紀，身形窈窕，麵板白皙細膩，眉眼生得清秀可人，行動間低眉順眼，規矩極好。
她們原是北邊逃難來的農戶女兒，七八歲時家鄉遭了兵災兼蝗災，父母實在活不下去，跪在霍府後門，求管家發善心買下，換點活命錢。
霍東城並非人販子，但見她們伶俐，模樣也周正，又確實可憐，便買下了，簽了活契，養在府裡。
用霍老爺的話說：“我霍家不買，她們轉頭就會被賣進醃臢地方，或者直接餓死凍死在路邊。養在府裡，教點規矩，識點字，將來是放出去還是留用，看她們造化，總歸是條活路。”
兩個丫頭在霍府衣食無憂，還能跟著請來的女先生認字學綉，比起外麵絕大多數同齡女子已是天上地下，對霍家自然是感恩戴德，伺候霍英雄這位少爺更是盡心儘力。
“嗯。”霍英雄應了一聲，坐起身。
他任由兩個丫鬟服侍。溫熱適中的毛巾敷在臉上，帶來舒適的熨帖感；青鹽仔細擦過牙齒，清水漱口；換上熨帖的月白杭綢長衫，外罩寶藍團花馬甲；頭髮被靈巧地梳攏，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
鏡中人麵色稍顯蒼白，但眉眼清朗，一身錦衣，翩翩公子模樣。
霍英雄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仍有些不真實感。
“少爺，早飯備好了，老爺已在餐廳等候。”春桃細聲提醒。
霍英雄點點頭。霍家的規矩，除非有極特殊的情況，否則每日清晨，父子倆必須一同用早膳。這是霍東城雷打不動的堅持，既是維繫親情，也是趁機教導兒子人情世故、生意經綸。
他走出臥房，沿著迴廊，穿過幾重月亮門，朝前院的餐廳走去。
清晨的陽光灑在庭院中，花木上的露水晶瑩剔透，空氣清新。
剛走到連線前廳與內院的穿堂附近，一陣壓抑著怒氣的斥責聲便從前廳方向隱隱傳來，正是父親霍東城的聲音，語氣是霍英雄穿越以來從未聽過的冷厲。
他腳步微頓，心中好奇，轉向朝前廳走去。
剛到門口，便看見段虎如同往常一樣，如一尊沉默的鐵塔，守在廳門外側。
“虎叔。”霍英雄上前，低聲打了個招呼，然後朝緊閉的廳門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問：“我爹在見誰？好像發好大的火。”
段虎的目光原本落在庭院一角的羅漢鬆上，聞聲轉過來，看了霍英雄一眼，表情是慣常的平淡無波，隻吐出四個字：“西邊來的。”
“西邊？”霍英雄追問，“誰？”
段虎閉緊了嘴，視線重新移向那棵羅漢鬆，顯然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
霍英雄也不意外。根據原身記憶，從他記事起，段虎就跟在父親身邊，沉默寡言，幾乎像個影子。
除了對父親霍東城，他對霍家其他人，包括霍英雄這位少爺，都保持著一種疏離的、近乎漠然的態度，有時甚至會讓人產生“他眼裡根本沒有我”的錯覺。
但無人敢因此小覷他，霍家上下都知道，段虎是霍東城最信任的心腹，沒有之一。
霍英雄換了個話題，語氣帶著好奇和試探：“虎叔，你是練國術的吧？”
“國術？”段虎粗厚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陳長江創立國術館時提出的名頭？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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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叔實力怎麼樣？”霍英雄追問，眼睛微亮。
“還不錯。”段虎的回答簡短至極，隨即反問，“怎麼，起了興趣？”
霍英雄想起昨日菜市口那鬼魅般的身影和淩厲的殺戮，又想起巡捕描述中山魈的恐怖，以及自身對力量的渴望，點頭道：“和大河武館的陳館主相比如何？”
段虎的目光這次完全落在了霍英雄臉上，停留了兩秒，眸色深沉平靜，然後淡淡吐出三個字：“比他強。”
沒自傲，沒有比較，隻是陳述一個簡單事實。但霍英雄卻莫名覺得，這三個字恐怕還保守了。
他立刻上前半步，語氣帶上懇切：“虎叔，我能和你練武麼？”
段虎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料到霍英雄會提出這個要求。
他是看著霍英雄長大的，這位霍家少爺從小泡在蜜罐裡，嬌生慣養，性子說不上壞，但也絕談不上堅韌。
讓他吃練武那份苦？在段虎看來，簡直荒謬。他幾乎可以斷定，霍英雄最多隻有三分鐘熱度。
“怎麼突然想起要和我習武？”段虎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一來想強身健體，”霍英雄早有準備，表情認真，“二來，這世道很亂，昨天菜市口您也看到了。我還聽說城外有……不太平的東西。想多點自保之力。”
段虎的眼角幾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不適合你。”
霍英雄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但段虎接著說道：“我練的路子野，是殺人保命的玩意，太苦，你吃不了。而且，我不會教徒弟。”
就在霍英雄心沉穀底時，段虎話鋒一轉：“不過，我知道有個人，或許很適合教你。”
“誰？”霍英雄精神一振。
恰在此時，前廳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逼近廳門。
“砰！”
廳門被猛地拉開，一個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衫、身材瘦高、麵容陰鷙、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陰沉著臉大步走了出來。
他看也沒看門外的霍英雄和段虎，鼻子裡重重地冷哼一聲，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幾乎是摔袖而去，徑直穿過庭院，消失在垂花門外。
等到那人的背影徹底消失，霍英雄才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走進前廳。
廳內，霍東城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霍東城已過不惑之年，但保養得宜，身形頎長，麵容俊朗，兩鬢雖已微染霜色，反添成熟魅力，兼之常年執掌偌大家業蘊養出的儒雅氣度與不怒自威。
隻是此刻，他臉上慣有的溫和笑容消失不見，眉頭微鎖，眼神銳利，殘留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爹。”霍英雄恭敬問好。
看到兒子，霍東城臉色稍霽，擺了擺手：“嗯。走吧，先用早飯。”
父子二人一同走向餐廳。路上，霍英雄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問道：“爹，剛才那人……是西邊黑虎軍派來的？”
霍東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語氣滿是不屑：“癡心妄想之徒罷了！西邊那所謂的黑虎大帥，不過糾集了幾萬烏合之眾，佔了幾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就真以為自己是號人物了？竟敢派說客來，想讓我霍家投靠他，在江東府做內應，還要我拿出十萬現大洋資助他起兵！”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配不配！”
黑虎軍……霍英雄在原身記憶裡搜尋。
這確是一股盤踞在西邊的軍閥，頭領人稱“黑虎大帥”，原名不詳，趁亂而起，掌控了兩三個府縣，擁兵數萬，是附近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其地盤距離江東府所在的漢江省，直線距離約莫一百五十公裡。
但這漢江省，可是南方聯盟政府麾下的大省，盤踞著擁兵十萬的龐然大物：漢江督軍，黎閻。那是個真正殺伐果斷、野心勃勃的亂世梟雄。
黑虎軍的手，想伸過黎閻的地盤來攪動風雲？
霍英雄暗自搖頭。這世道，果然是野心家的世道，軍閥遍地，誰都想在這亂局中分一杯羹，甚至問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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