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菜市口回霍府，要穿過大半個東城。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嗬斥和淩亂的腳步聲。
“少爺，前麵路堵了些，巡捕房的人在辦事。”車夫老陳隔著簾子低聲稟報。
霍英雄掀開側麵的小窗簾望去。
隻見一隊穿著黑色製服、頭戴大簷帽的巡捕，正吆喝著驅散圍觀的人群。
他們兩人一組，用簡陋的擔架擡著什麼東西，上麵蓋著髒兮兮的草蓆，草蓆下顯露出人形的輪廓，邊緣處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滴落在石闆路上，被雨水暈開成一片片淡褐色的汙跡。
擔架不止一副，粗略一數，竟有四五具。
這並不稀奇，江東府哪天不死人？餓死的、病死的、鬥毆打死的，甚至被黑心工廠機器卷死的，巡捕房處理屍體算是常事。
但讓霍英雄多看一眼的是，除了擡屍體的巡捕，還有幾人扛著新鮮的、帶著葉子的樹枝，看那葉片形狀，似是荔枝枝。
用荔枝樹枝做什麼？
若是焚燒屍體防止疫病，該去城西專門的焚化場，也不是這個方向。
而且，也沒聽說焚燒屍體需要專門帶著荔枝樹枝的。
“停一下。”霍英雄開口道。
馬車穩穩停住。
“大壯，叫那個……對，就是那個瘦高個，臉有點長的巡捕過來。”霍英雄指了指。
趙大壯應了一聲，大步走過去，在那巡捕肩頭拍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王巡捕先是一愣，擡頭看到霍家的馬車和護院，尤其是看到車窗後霍英雄半張臉，眼睛頓時一亮，臉上堆起笑容，跟帶隊的小隊長打了個招呼，便屁顛屁顛地小跑過來。
“霍少爺！您叫我？”王巡捕摘下濕漉漉的帽子，點頭哈腰，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霍家可是江東府的財神爺，知府老爺都要給幾分麵子，何況他一個小小巡捕。
霍英雄沒下車，隻是透過車窗，朝巡捕隊伍和那些擔架努了努嘴：“你們這是？擡的什麼人？運到城外做什麼？我看方向也不是去焚化場。還有，扛著荔枝樹枝幹嘛？熏蚊子？”
王巡捕臉上笑容一滯，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又湊近車窗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霍少爺，您這就有所不知了。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路倒屍，是死於非命！邪性得很！”
“死於非命？”霍英雄眉頭微挑，“江邊撈上來的？還是械鬥死的？”
這年頭，死於非命太常見了。
“不是不是，”王巡捕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的顫音，“這些人，是讓髒東西給害了！”
“髒東西？”霍英雄心裡一動，臉上卻露出幾分不信和不耐，“少在這跟我故弄玄虛，說清楚點！什麼髒東西能害死這麼多人？還勞煩你們巡捕房興師動眾，用荔枝樹枝？”
見霍英雄臉色沉了下來，王巡捕不敢再賣關子，連忙道：“霍少爺，真不是小的胡說！是山魈！這些人，都是被山魈殺死的！”
“山魈？”霍英雄一怔。這個詞他倒是知道，前世在誌怪小說裡見過，通常描述為一種山裡的精怪，猴身、獨腳、麵容可怖。
難道這世界真有這種東西？
“你親眼看見了？”霍英雄追問，語氣嚴肅起來。
“那倒沒有，”王巡捕搖搖頭，但隨即又信誓旦旦地說，“可我兄弟，就那隊裡的李三，他今早跟著劉隊長第一批到的現場，看得真真的！”
他吞了口唾沫，彷彿回憶都帶著寒氣，“就在城外三十裡的老牛嶺腳下，一個廢棄的山神廟附近。七個人，全死了，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現場那血，把地都染紅了。最邪門的是，廟牆上有爪印，石頭都抓碎了！還有……還有腳印！”
“什麼樣的腳印？”
“就一隻腳的印子！又大又深，像是人腳，可隻有左腳的！反著的，腳跟朝前，腳尖朝後！”
王巡捕比劃著，臉色有些發白，“李三說，他們當時腿都軟了，劉隊長還算鎮定，立刻封了現場，又讓人快馬回城稟報。上麵下了死命令，屍體不能進城，也不能按尋常路倒屍處理，必須立刻運到遠離人煙的亂葬崗，用荔枝樹枝堆了，澆上火油，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要埋深點！”
“用荔枝木燒……是聽說這東西能辟邪？”霍英雄若有所思。
“可不是嘛！老輩人都說，荔枝木是陽木，至剛至陽，最能剋製陰邪鬼物。被山魈這種妖怪害死的人，屍體容易沾染邪氣，甚至……甚至起屍！不用荔枝木燒成灰，後患無窮！”王巡捕說得有鼻子有眼，顯然對此深信不疑。
霍英雄沉默了一下，指了指其中一副擔架。
那擔架上的草蓆沒蓋嚴實，露出一隻僵硬、蒼白的手，手指粗壯，骨節突出，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練武或者乾重活的手。“這些人，什麼身份？怎麼惹上山魈的？”
“聽說是一夥結伴進山收山貨的，領頭的是……”王巡捕又壓低了幾分聲音，“是大河武館的陳館主！那可是咱們江東府有名的大拳師，一手洪拳剛猛無比，等閑十來條漢子近不了身的！連他都……死得那個慘喲，心口一個血窟窿，臉都被抓爛了……”
大河武館的陳館主？
霍英雄在原身記憶裡搜尋了一下，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個頗有名氣的武師，門下弟子不少，在城裡也有些勢力。連這樣的人物，都死得如此淒慘？
“賞。”霍英雄收回目光，對趙大壯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趙大壯會意，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元，拈了拈，拿出五塊，丟給王巡捕。
銀元在空中劃出亮晶晶的弧線。
王巡捕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沉甸甸，冰涼涼，他彈了彈，放到耳邊，聽到輕微顫抖音，頓時眉開眼笑；。
他臉上的驚懼瞬間被狂喜取代，這可是他小半年的餉錢了！“謝霍少爺賞！謝霍少爺賞！您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吩咐！”
“沒了，忙你的去吧。”霍英雄淡淡地說，放下了車窗簾。
“好嘞！霍少爺您慢走！慢走！”巡捕警把大洋緊緊攥在手心，點頭哈腰地退開，在其他巡捕羨慕的眼神中，昂首挺胸地回到了隊伍裡。
馬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過柳巷口。
霍英雄靠在柔軟的車廂壁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
入夜
霍英雄猛地睜開眼睛，
太靜了。
靜得可怕。
他又進來了。
這個每晚必至的、該死的夢境。
霍英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摸黑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柚木地闆上，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頭矮櫃邊，熟練地開啟抽屜，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和粗糙的皮質刀鞘。
一把柯爾特M1911手槍，壓滿了七發子彈。
這是他那便宜老爹花大價錢從洋行弄來給他防身的，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頂尖的防身利器。旁邊是一把帶鞘的直刃長刀，刀身狹長，刀背厚重，開了血槽，是真正的殺人利器，而非裝飾品。
自從發現這個夢境詭異，且似乎能將現實中放置在身邊的物品“映照”進來後，他就開始準備。
衣物、食物、水，在夢裡毫無意義，但武器，是實實在在的依仗。
握住槍柄和刀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稍微驅散了一些心底不斷翻湧的寒意。
他檢查了一下手槍的保險，將刀挎在腰間，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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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他側身閃出房門，背靠牆壁，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門外昏暗的走廊。
夢境中的霍府，格局與現實一般無二，但所有細節都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不真實的色調中。
朱漆廊柱顏色黯淡，雕花窗欞模糊不清，連空氣中都彷彿漂浮著極淡的灰色塵絮。
沒有月光，沒有燭火，隻有不知從何處滲出的、勉強能視物的微光，將一切都拉扯出扭曲搖曳的暗影。
死寂。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再無任何聲音。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被詭異得吸收了大部分，隻剩下極輕微的、彷彿踩在厚絨毯上的沙沙聲。
僅僅幾步。
他踏出房門不過三四步，來到迴廊轉角。
呼~~
一股微弱的氣流擾動。
不，不是氣流！
是某種東西極快移動帶起的風！
聲音來自左側頭頂！
霍英雄渾身汗毛倒豎，近乎本能地猛地向右側撲倒，同時竭力扭轉頭頸，向風來的方向望去。
一張臉，幾乎貼著他的鼻尖掠過！
不，那不是人的臉！形似一個被剝了皮、放大數倍的嬰孩頭顱，麵板是暗沉汙濁的青灰色，布滿蚯蚓般扭曲的血管。
沒有鼻子，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咧到不可思議的弧度，幾乎佔據了下半張臉，裡麵是層層疊疊、如同鯊魚般細密尖銳的鋸齒！
一雙眼睛隻有眼白，此刻正死死“盯”著他，瞳孔的位置是兩個更深的黑點，裡麵沒有任何屬於生靈的情感，隻有最純粹的、對血肉的貪婪和兇殘！
“操！！！”
極緻的驚駭讓霍英雄的心臟幾乎停跳，喉嚨裡爆出一聲短促的嘶吼。
他撲倒的動作已經很快，但這怪物的速度更快！
如同沒有骨骼的猿猴，在半空中違反常理地一扭，布滿粘液的身體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迴轉，那張血盆大口再次噬向他的咽喉！
躲不開了！
腥臭的熱氣已經噴在脖頸的麵板上，霍英雄甚至能看清那鋸齒上沾染的、不知是何物的暗紅碎屑。
他左手下意識地擡起格擋，右手的長刀還未來得及拔出。
哢嚓！
令人牙酸的、利物切入血肉又咬在骨頭上的聲音響起！
劇痛瞬間從左手小臂傳來！怪物尖銳的牙齒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甚至咬穿了睡衣的絲綢袖子！
啊！
霍英雄痛哼一聲，但更多的是被激發出的兇性。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
左手被咬住，右手長刀出鞘一半，他猛地用額頭狠狠撞向怪物的麵門！
嘭！
怪物似乎沒料到這垂死掙紮的反擊，被撞得頭顱後仰，咬合力道稍鬆。
趁此機會，霍英雄右手終於將長刀完全抽出，也顧不得什麼章法，將全身的力氣和重量都壓在右臂上，刀尖向上，朝著緊貼在自己身上的那團滑膩軀體，狠狠捅了上去！
他甚至沒去想這一刀會不會先穿透自己的身體！
嗤啦！
是利刃破開堅韌皮革、又刺入軟爛內髒的悶響。
刀身傳來明顯的阻力，然後是突破後的順暢。溫熱的、帶著濃烈腥臭的液體噴濺出來，淋了他滿頭滿臉。
怪物發出一種絕非任何已知生物的、尖銳到刺耳的慘嚎，咬住霍英雄手臂的利齒驟然鬆開，四肢瘋狂地抓撓蹬踹，試圖逃離。
霍英雄能感覺到，有什麼冰冷粘稠的東西正順著刀身湧出，浸透了他的睡衣。
他哪敢讓這東西掙脫？劇痛、恐懼、還有絕境中爆發出的強烈求生欲，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左手不顧血流如注，死死抓住怪物一條滑膩的胳膊，右手握著貫穿了怪物身體的刀柄，用盡全身力氣，將它狠狠摜在旁邊的廊柱上！
“想殺我？！！”
“老子先砍死你！！！”
霍英雄雙眼赤紅，臉上混合著自己的血和怪物的體液，狀若瘋魔。
他拔出長刀，也顧不上看傷口在哪裡，雙手握刀，朝著那還在抽搐掙紮的怪物軀幹，用盡全力劈砍下去！
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沒有技巧，沒有招式，隻有最原始、最暴戾的劈砍！
一刀！兩刀！三刀！刀鋒與骨骼、筋肉碰撞，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粘稠的液體和破碎的組織四處飛濺。怪物的慘叫從一開始的尖利迅速變得微弱，最後隻剩下無意識的、瀕死的抽動。
霍英雄不知砍了多少刀，直到雙臂酸軟得幾乎擡不起來，直到腳下那一團東西已經徹底沒了形狀，變成一灘混合著碎骨、爛肉和汙血的狼藉，他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哐當。
豁口遍佈、幾乎捲刃的長刀脫手掉在地上。
霍英雄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緩緩滑坐在地。
左臂傳來的劇痛此刻才清晰無比地衝擊著神經，被咬穿的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半截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麵。
一個資訊麵闆在他眼前展開：
【霍英雄】
【功法：無】
【精粹：1】
這是……我的金手指？？
在這個夢境世界殺死怪物能獲得精粹？
功法無，莫非精粹能加點？
作為一個經歷無數網文洗禮的穿越者，霍英雄瞬間就想到這點，一時間狂喜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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