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府的四月天，總是一副哭喪臉。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淅淅瀝瀝的陰雨從清晨下到現在，青石闆路麵上積著一灘灘渾濁的水窪，倒映出匆忙奔走的人影和灰撲撲的屋簷。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街邊餛飩攤的熱氣和角落裡隱約的尿騷氣。
忽然，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長街那頭傳來，打破了這沉悶的午後。
“閃開！都閃開！”
“閑人退避！”
數十個身穿灰藍色軍裝、手持步槍的士兵小跑而來穿過菜市口，槍托上的金屬在陰雨天裡泛著冷光。
他們個個麵色冷硬，煞氣騰騰，槍口雖未擡起，但那掃視人群的眼神，已經讓街邊的百姓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這是……又在抓捕那些人了？”
“唉，造孽喲……”
路邊有經驗的老人已經搖頭嘆息，一些婦人連忙拉著自家孩子往屋裡躲。
霍英雄站在臨街一家茶樓的二樓窗邊，手裡捧著杯早已涼透的龍井，目光落在樓下那支緩緩行進的囚隊上。
他身後站著四個精壯漢子，清一色短打黑衣，腰闆筆直，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
這是霍老爺專門派來保護獨子的護院，據說手上都有真功夫。
在身後，有說書人陰陽頓挫，繪聲繪色的講一個道士降妖伏魔的故事。
“少爺，”為首的漢子低聲開口，“雨大了，咱回吧？萬一驚擾了您就不好了。”
霍英雄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
穿越過來七天，他還是不太習慣被人叫“少爺”，更不習慣這種走哪兒都前呼後擁的陣仗。
可這副身體的記憶告訴他，這是必須的，這個世道，太亂了。
那些士兵包圍了一處地方，剛要破門而入，忽然！！
異變陡生！
“動手！”
一聲短促的厲喝炸響！聲音未落，七八道身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猛地從那小宅院個個方向竄出！
快！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霍英雄隻覺得眼前一花，那七八個人已經掠過數丈的距離，撲向那些士兵！
他們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爆發力驚人，腳下的泥水被踩得飛濺而起，身形在雨中拉出一道道殘影！
“有劫法場的！開槍！開槍！”那胖軍官反應不慢，臉色驟變，嘶聲大喊。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立刻調轉槍口。
可那七八人的速度實在太快，而且並非直線衝鋒，身影在人群中幾個閃爍，已然撞入士兵佇列！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槍聲瞬間炸響，壓過了雨聲和驚呼！硝煙味刺鼻。
沖在最前麵的三人，身形猛地一滯，胸口、腹部、腿上瞬間爆開十幾朵血花！
子彈巨大的動能將他們打得向後倒飛，重重摔在泥水裡，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但剩下的五人，竟在槍響的同時，做出了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動作！
有人如同靈猿般猛地向側方翻滾，子彈擦著衣角射入地麵；有人身形一矮，幾乎貼著地麵滑出數米，躲過了攢射；更有兩人，在士兵扣動扳機的瞬間，腳下猛地發力，不是前沖，而是向斜上方猛地拔高躍起，竟跳起一丈多高，淩空撲向行刑的士兵！
“死！”
一聲暴喝，其中一名漢子落地，順勢一掌劈在一名正要舉槍的士兵脖頸側方。
隻聽“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士兵的腦袋以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另一人腿如鋼鞭橫掃，兩名靠得近的士兵被掃中脛骨，腿骨斷裂的聲響清晰可聞，慘叫著倒地。
虎入羊群！
這些人身手矯健得不像人類，出手更是狠辣果決，拳、掌、肘、膝、腿，全身無處不是武器。沾著就傷，碰著就亡！
尋常士兵在他們麵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短短幾個呼吸，就有六七名士兵筋斷骨折，倒地不起，刑場中央一片混亂。
“這就是……國術？”
霍英雄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前世在影視劇裡看到的所謂武功，和眼前這實打實的殺戮技藝相比，簡直如同兒戲。
這些人的速度、力量、反應，還有那簡潔高效、招招緻命的打法，絕對超出了正常人體的極限！
原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超越尋常武藝的東西！
可個人的勇武，在成建製、握有快槍的士兵麵前，終究有其極限。
最初的混亂過後，更多的士兵反應過來，在外圍形成了鬆散的包圍圈，槍聲開始變得有層次。這些人雖然左衝右突，但空間被不斷壓縮。
“瞄準了打！別怕誤傷！”胖軍官躲在一名士兵身後，氣急敗壞地吼著。
槍聲愈發密集。
一個漢子剛擰斷一名士兵的胳膊，側方三桿槍同時噴出火焰，他避開了兩發，第三發子彈卻鑽進了他的肋下。
他身體一晃，動作頓時慢了一拍。
緊接著，更多的子彈傾瀉在他身上，血霧不斷爆開，他晃了晃，怒目圓睜，緩緩跪倒。
另一人試圖沖向那軍官的漢子，卻被交叉的火力死死封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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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狂吼一聲，抓起地上一具士兵的屍體作為盾牌前沖，可子彈輕易穿透了屍體，在他身上留下數個血洞。
最終，他力竭倒地，手指距離最近的軍官，隻有不到三米。
最後一人，也是最勇猛的那個，身上已多處中彈，卻依然狀若瘋虎，奪過一桿步槍，將其掄圓了當作棍棒，掃倒一片士兵，徑直撲向那指揮的胖軍官！
胖軍官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保護大人！”
砰砰砰砰砰！！
更多的子彈打來，將這個高手打成了篩子。
八名身手高強的國術武者，全部倒在了血泊中，與那些他們試圖營救的囚犯，躺在了同一片泥水裡。
刑場一片死寂，隻有雨水沖刷血跡沙沙聲，和受傷士兵壓抑的呻吟。
圍觀的百姓早就嚇傻，不少人癱坐在地，更多人麵如土色，連連後退。
胖軍官驚魂未定，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衝進去！！格殺勿論！！”
沒多久，就有五六個人被抓了出來，看年紀都不大。
“唉，一個個多年輕啊，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做什麼不好，偏要做這殺頭的勾當？”一個老漢搖頭。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我聽說，這些人是被自己人出賣的，藏身的地方被端了，一鍋全撈了。”
“活該！”一個穿著綢衫、商人模樣的中年胖子啐了一口，“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鬧得生意都不好做！”
霍英雄站在酒樓上，聽著這些議論，眉頭越皺越緊。
“走吧。”
他轉過身，聲音有些乾澀。
四個護院默不作聲，將他護在中間，下了樓，朝霍府方向走去。
走出菜市口，喧囂漸遠，隻有雨聲依舊。
霍英雄心中那股煩悶感卻揮之不去。
“這他媽是什麼世界啊……似是而非……”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閉關鎖國，列強的堅船利炮還是轟開了國門。
世道混亂，軍閥割據，內部派係傾軋，外麵列強虎視眈眈，租界裡洋人趾高氣揚。
那些人像燒不盡的野草，各種聞所未聞的邪教也趁機冒頭，蠱惑人心。
這已經是人禍連天了，偏偏還有什麼旱災、水災、蝗災、瘟疫的傳聞……甚至，還有妖魔鬼怪的影子，在民間故事裡若隱若現。
“希望沒有妖魔鬼怪吧……”霍英雄揉了揉眉心，低聲嘆了口氣。
擡眼望去，街道兩旁的房屋低矮破敗，行人麵色大多灰敗麻木，整個城市籠罩在陰雨下，真的像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敗濾鏡。
“這個世界已經夠亂了，要是還有那些東西……我都不敢想會亂成什麼樣。”
“少爺，您說什麼？”旁邊一個身材高大、麵相憨厚的漢子湊近了些，甕聲甕氣地問。
這是四個護院裡最年輕的一個，叫趙大壯，據說天生力氣大，練的是硬功。
霍英雄搖搖頭，甩開那些紛亂的思緒，忽然想起什麼，帶著幾分試探，饒有興趣地問：“大壯，你跑的地方多，聽說過不少稀奇事吧？你……見過妖魔鬼怪麼？”
趙大壯魁梧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旋即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聲音依舊憨厚：“沒，沒見過。少爺，那都是鄉下人瞎傳的，嚇唬小孩的。”
霍英雄盯著他看了兩秒，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自言自語：“果然，這個世界……應該沒有那種東西。”
他寧願相信沒有。
穿越到一個兵荒馬亂、內有軍閥混戰外有列強欺壓的時代，這無疑是個糟糕透頂的壞訊息。
但幸運的是，他穿越成的這個“霍英雄”，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家公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富，是江東府頂尖的豪富。
他那個便宜老爹霍正宏，綽號“霍百萬”，可不是白叫的。
經營的生意遍佈鹽、糖、航運、新興的電燈公司，還有足足兩千畝上好的水田。
別的不說，光是糖業一項，一年營業額就超過三十萬大洋。
這年頭，普通工人、店員，一個月能掙三五塊大洋就得謝天謝地，十塊大洋月薪絕對算高薪。
霍家這“百萬”家財的含金量，實實在在，毫無水分。
穿越過來這七天，霍英雄算是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錦衣玉食”。
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精，出入有護衛，起居有僕傭，過的完全是前世隻能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種大少爺生活。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雕花大床的帳頂，他都覺得像在做夢。
隻是……
“隻是……為什麼我穿越來之後，就天天晚上做那個怪夢呢？”
霍英雄壓下內心的不安，問道：“大壯，你練的國術叫什麼？”
“啥？啥國術？？”
趙大壯有點懵。
霍英雄揮舞了幾下拳頭：“就是這個。”
“哦哦哦，這個啊，練武哦，這玩意叫國術麼？”
趙大壯撓了撓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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