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段府家宴
“皇上，這是今早的報紙。”
陳寶琛將一份《京津時報》雙手呈給溥儀，聲音恭敬中帶著憤慨。
“這個沈知行，昨日在北大禮堂，公然擊敗辜鴻銘，倡言廢棄文言，獨尊白話，實乃數典忘祖，大逆不道！更可恨的是，蔡元培竟當場聘任他為北大正式教授，簡直是斯文掃地！”
溥儀接過報紙，仔細閱讀著頭版的報道。
他自幼接受嚴格的傳統教育，文言功底深厚，閱讀自然毫無障礙。
但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尤其是沈知行最後那番關於“文言是活的語言還是死的學問”的論述，以及《我有一個夢想》公開課的構想，他反覆看了兩遍。
良久，他放下報紙，抬起頭，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思索。
“陳師傅，依你看，這個沈知行，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寶琛不假思索.
“狂妄無知之徒！自以為留過洋，讀過幾本西書，便敢藐視我中華數千年之文脈！皇上，此人斷不可親近！”
載灃也點頭附和.
“皇上，陳師傅說得是。此人如今與段祺瑞走得很近，是北洋的人。我們不宜與他有所牽連。”
溥儀卻看向莊士敦。
“莊師傅，你怎麼看？”
莊士敦推了推眼鏡，用略帶口音的中文緩緩道.
“陛下，以我之見，這位沈知行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趣、也非常危險的人物。”
“有趣？危險？”
“是的。”
莊士敦點頭。
“有趣在於，他極為聰明，也極為敏銳。他看到了這個古老國家最根本的問題，絕大多數人與知識的隔絕。他提出的白話文運動，以及那門《我有一個夢想》公開課，表麵上是文學、教育問題，實則觸及了政治動員的核心：如何讓更多的人聽懂、看懂，並被動員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
“危險也在於此。如果他真的成功了，用白話文和極具感染力的公開課，喚醒成千上萬的青年，那麼這股力量將指向何方？是支援現在的北洋政府，還是反對它？是維護傳統秩序，還是打破它？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人物，無論站在哪一邊，都將改變這個國家的走向。”
溥儀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的邊緣。
“莊師傅，你說，我邀請他來，他會來嗎？”
“陛下！”
陳寶琛急道。
“萬萬不可！此等悖逆之徒，豈能踏入紫禁城？”
載灃也連忙勸道。
“皇上，如今我們處境微妙，不宜節外生枝……”
溥儀卻擺了擺手，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種固執的神情。
“我已經讓王公公送請柬去了。我想見見他。”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自語。
“我想聽聽，他這個‘夢想’，到底是什麼。”
傍晚時分，沈知行乘坐段府派來的黑色轎車，駛入了位於鐵獅子衚衕的段祺瑞府邸。
與想象中軍閥府邸的戒備森嚴、殺氣騰騰不同，段府從外麵看，更像是一座典雅的中式園林。
高聳的朱漆大門，門前一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楣上懸掛著“段府”二字的匾額，是徐世昌的手筆。
轎車駛入大門，穿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亭台樓閣，假山池塘，曲徑通幽，在冬日的暮色中別有一番韻味。
隻是偶爾能看到穿著軍裝、挎著槍的衛兵在園中巡邏，提醒著來客，這裡的主人，是手握重兵的北洋巨頭。
轎車在主廳前停下，早已有管事等候在旁。
“沈教授，請隨我來。總理和公子已在花廳等候。”
管事引著沈知行穿過迴廊，來到一處臨水的花廳。
廳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花廳正中擺著一張紅木圓桌，桌上已擺滿了精緻的冷盤。
段祺瑞坐在主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緞麵長袍，外罩一件玄色馬褂，麵容清臒，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雖然年過五旬，但精神矍鑠，絲毫不見老態。
段宏業坐在他左下首，今天罕見地沒穿軍裝，而是一身寶藍色的綢緞長袍，襯得他麵如冠玉，少了幾分軍人的悍氣，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風流倜儻。
他見沈知行進來，立刻笑著起身。
“知行，你可算來了！來來來，快坐！”
沈知行上前幾步，對段祺瑞躬身行禮。
“學生沈知行，拜見段總理。”
“沈教授不必多禮。”
段祺瑞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他指了指右下首的位置。
“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沈知行依言落座。他注意到，桌上除了段家父子，還有幾位作陪的客人。
一位是陸軍部次長徐樹錚，穿著軍裝，麵容冷峻，目光如電，隻是對沈知行微微頷首。
一位是國務院秘書長張誌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還有兩位是段祺瑞的心腹幕僚。
“知行啊，”
段祺瑞端起酒杯，微笑道。
“昨日你在北大的表現，我都聽說了。好，很好。駁斥守舊，倡言新風，更難得的是，胸懷家國，誌在啟民。這纔是我中華學人應有的風骨！來，這一杯，老夫敬你。”
“總理過譽了。”
沈知行連忙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紹興花雕，溫得恰到好處，入口綿柔，後勁卻足。
“絕非過譽。”
段祺瑞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著沈知行。
“如今國家多難，內憂外患。外有列強環伺，尤其日本，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內有南北對峙，政令不暢，民生凋敝。值此危難之際，正需知行你這樣有見識、有膽魄、有擔當的英才，出來為國家效力。”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你在北大教書育人，著書立說，固然是報國之道。但以你之才，若能出仕，參與國政，於國家，於民眾，裨益更大。老夫有意，在內閣為你謀一職位，或教育部，或內務部，你可願意？”
此言一出，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行。
內閣職位，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青雲梯。
尤其段祺瑞親自開口，這意味著隻要沈知行點頭，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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