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們要喚醒的，是四萬萬同胞！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沈知行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向主席台，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長衫，動作從容，不急不徐。
然後，他才邁步走向前方，皮鞋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禮堂中顯得格外突出。
他走到辜鴻銘麵前三步處停下，沒有去麥克風後，而是麵朝辜鴻銘，拱手一揖，腰彎得很深，態度極為恭敬。
“辜先生。”
他的聲音清朗平和，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方纔聆聽先生高論，如聞黃鐘大呂，振聾發聵。先生以文言為國魂道統之說，以五千年文脈為據，慷慨陳詞，情真意切，沈某感佩之至。先生學貫中西，見識廣博，一生堅守中華文化之根，此等風骨，實為我輩楷模。”
這番開場，謙遜有禮，對辜鴻銘的學識和風骨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與辜鴻銘方纔咄咄逼人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台下不少人暗暗點頭，覺得沈知行雖然年輕，但氣度不凡，不卑不亢。
段宏業在台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絲笑意。
“這小子，還知道先禮後兵，有點意思。”
辜鴻銘麵無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目光依然銳利，等著沈知行的下文。
“不過，”
沈知行直起身，話鋒一轉，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向辜鴻銘。
“感佩之餘，沈某心中，卻也有幾個疑問，想就教於辜先生，亦想與在座諸位共同思考。”
他緩緩轉身，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辜先生言，文言為我中華文明之載體，國魂之所繫，道統之所在。此論宏大，沈某深以為然。然則，沈某想問：文明何為？國魂何物？道統何義？”
三個問題，層層遞進，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清晰，叩擊人心。
“文明，當是活的生命，而非僵死的標本。國魂，當是民族精神的湧動，而非故紙堆中的塵埃。道統，當是生生不息的文化傳承，而非一成不變的教條枷鎖！”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目光如電，掃過台下。
“文言，誠然承載了先賢智慧，記錄了歷史輝煌，是我們民族的寶貴遺產，這一點，無人能否認，沈某亦從未否認。但，遺產的意義，在於滋養今人，啟迪來者，而非成為今人必須頂禮膜拜、不可逾越的神主牌！更非成為束縛今人思想、阻礙文明前行的沉重枷鎖！”
“啪！”
辜鴻銘的柺杖重重頓地，聲音冷厲。
“巧言詭辯！文言何曾束縛思想？兩千年來，百家爭鳴，文採風流，皆賴文言以傳！”
“先生所言極是！”
沈知行立刻接話，語速加快，邏輯清晰。
“先秦諸子，百家爭鳴，其所用者，是當時的雅言，是那個時代的‘文言’。然則，孔子雲：‘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又雲：‘辭達而已矣。’孔子重的是達意，是傳播，是讓思想能夠為人理解、接受、踐行！而非固守某種特定的文字形式！”
“漢代司馬遷作《史記》，用當時通行的書麵語，卻開創紀傳體之先河，其文字生動傳神，被譽為‘無韻之離騷’。唐代韓愈倡古文運動，反對駢儷雕琢，主張‘文以載道’、‘陳言務去’，強調文章要有實際內容，要表達真實思想。宋代歐陽修、蘇軾等大家，其文平易流暢，更近口語。這些先賢，哪一個是在死守僵化的文言形式？他們都是在用當時的、鮮活的、能夠有效傳播思想的語言，來表達他們的見識與情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激昂。
“文言本身，也在不斷變化！秦漢古文不同於六朝駢文，唐宋八大家不同於明清八股。每一次變化，都是因為舊的形式不能適應新的表達需求，不能承載新的思想內容！這恰恰證明，語言是工具，是發展的，是活的！工具的意義，在於好用，在於能夠有效地完成它的使命——記錄思想，傳播知識，溝通心靈！”
“而今日之文言，”
沈知行目光直視辜鴻銘，毫不退讓。
“經過千百年演變，尤其是八股取士的戕害，早已形成了僵化的格式、繁瑣的虛詞、陳腐的套語！學子為學文言，皓首窮經，將大好光陰耗費在尋章摘句、推敲平仄、堆砌典故之上，於國於民，有何實際益處？於思想創造，有何推動之功？這，難道就是辜先生所要捍衛的‘道統’？這，難道就是五千年文脈的‘精髓’？”
“荒謬！”
黃侃在台下忍不住站起，厲聲喝道。
“沈知行！你懂什麼文言精髓？八股是科舉之弊，非文言之過！豈可因噎廢食？”
沈知行轉向黃侃，朗聲道。
“黃先生，八股固然是科舉之弊，但文言發展到今日，其繁難艱深，脫離口語，已成事實！請問在座諸位學子，有幾人能真正讀懂未經標點的先秦古文？有幾人能提筆寫出文從字順的文言篇章？又有幾人，能用文言自由地、清晰地表達自己對於科學、對於民主、對於這個嶄新世界的思考？”
他看向台下那些年輕的學生，聲音充滿感染力。
“我們今天在這裡討論文言白話，不是為了否定祖先的成就，而是為了思考：在新的時代，麵對新的挑戰，我們應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教育我們的下一代？來傳播新的知識？來喚醒這個沉睡的民族？來讓四萬萬人，都能聽懂、看懂、說出自己的心聲，理解這個國家的命運，參與這個國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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