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國將不國，文將不文，人將不人！
“至於傳播新知，”
沈知行看向辜鴻銘，語氣誠懇。
“沈某並非認為白話能讓思想自動變深刻。但白話能降低理解的門檻，能讓深刻的思想被更多人接觸、思考，從而可能激發出更多的智慧火花。牛頓的著作固然是拉丁文，但後世普及科學知識，讓蒸汽機、電燈走進千家萬戶，靠的正是各國用通行語言寫就的科普讀物、技術手冊。思想需要精英去創造，但更需要大眾去理解、去應用、去發展。白話，就是溝通精英創造與大眾應用的橋樑。”
“好！說得好！”
台下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尤其是年輕學子們，激動得滿臉通紅。
沈知行這一輪反駁，既有具體例證，又有理論闡發，更再次強調了白話的橋樑作用，邏輯嚴密，情理兼備。
雙方你來我往，辯鋒犀利，觀點鮮明，引經據典，又緊扣時代脈搏。
禮堂內的氣氛，被徹底點燃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辜鴻銘與沈知行又就“白話是否破壞漢語純潔性”、“文言教育對思維訓練的獨特價值”、“如何平衡文化傳承與時代創新”、“文學的藝術性與大眾性關係”等十幾個核心議題，展開了激烈而精彩的交鋒。
辜鴻銘學養深厚，學貫中西，每每從歷史、哲學、比較文化的角度發起詰問，言辭機鋒，氣勢逼人。
沈知行則思維敏捷，視野開闊，善於從現實需求、發展規律、未來使命的角度進行回應，邏輯清晰，情理並茂，更善於調動現場年輕聽眾的情緒。
雙方辯了足足十幾個回合，引用的典籍從先秦諸子到西方哲人，列舉的事例從歷史典故到時事新聞，言辭或慷慨激昂，或冷靜犀利，或幽默機智，引得台下時而屏息靜聽，時而掌聲雷動，時而鬨堂大笑，時而陷入深思。
段宏業看得津津有味，覺得比看戲還過癮。
蔡元培則心情複雜，既為這場高水平的思辨交鋒感到欣慰，又為其中越來越濃的火藥味和難以調和的分歧感到擔憂。
胡適、錢玄同等人，手心都捏出了汗，但眼中充滿了興奮的光芒。
他們知道，無論輸贏，經此一役，白話文運動的理論基礎將更加堅實，聲勢將更加浩大。
而黃侃、林損等舊派文人，臉色則越來越難看。
他們能感覺到，儘管辜鴻銘依然雄辯滔滔，不落下風，但台下聽眾，尤其是年輕聽眾的情緒，明顯在向沈知行一方傾斜。
那個年輕人，太懂得如何與這個時代的“未來”對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漸高。
激烈的辯論已經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雙方都顯出了一絲疲態，但精神依然高度集中，眼神銳利如初。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世紀之辯，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誰能給出那“一擊致命”的論據，或許就能奠定勝局。
就在這時，辜鴻銘在回應沈知行關於“白話有利於婦女教育、促進社會進步”的論點時，再次祭出了他強大的文化比較武器。
他冷笑道。
“沈先生口口聲聲學習西洋，以西洋為榜樣。卻不知，西洋真正的文明精髓，在於其秩序、禮儀、對古典的尊重，而非其俚俗白話。老夫在歐洲多年，親眼所見，英法德諸國之上流社會、知識階層，莫不以精通拉丁文、希臘文為榮，以能閱讀古典、引用經典為教養之標誌。其文學之最高成就，詩歌、戲劇、哲學著作，亦多用語雅馴，結構謹嚴。反觀今日中國，爾等不學西洋之精華，專拾其糟粕，倡白話而廢文言，無異於買櫝還珠，捨本逐末！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文將不文，人將不人！”
這番話，再次將辯論拔高到“文明優劣”、“國族存亡”的層麵，並且以西洋“尊重古典”的例子，來反證中國“廢棄文言”的荒謬，極具殺傷力。
台下舊派文人精神大振，連聲叫好。
許多原本中立的、受過傳統教育的老派人物，也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是啊，西洋人那麼強大，不也尊重他們的古典語言嗎？
我們為什麼就要急吼吼地廢掉自己的文言呢？
新派這邊，氣氛一凝。
胡適眉頭緊鎖，這個問題確實棘手。
如何處理傳統與現代、古典與當下的關係，是五四以來知識分子一直在思考的難題。
錢玄同也握緊了拳頭，看向台上的沈知行。
段宏業坐直了身體，眼神期待。
蔡元培輕輕嘆了口氣。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沈知行如何回應這看似無解的一擊。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辜鴻銘，這位固執地留著辮子、以捍衛中華文明自居的老者，其學識、其見識、其對傳統的深情，都值得尊敬。
但，有些路，必須有人去闖。
有些話，必須有人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辜先生，您說得對。西洋人尊重他們的古典，珍視他們的傳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緩慢、有力。
“但，辜先生，您似乎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事實。”
“西洋人尊重拉丁文、希臘文，將其作為高深學問來研究，作為文化素養來培育。但，他們用來撰寫《獨立宣言》、用來傳播啟蒙思想、用來進行國民教育、用來推動工業革命、用來讓每一個普通公民都能看懂法律、讀懂報紙、學會技術的——是他們各自民族鮮活有力的現代語言！是英語，是法語，是德語！”
“他們研究古典，是為了從歷史中汲取智慧，而不是用古典的枷鎖來束縛今人的頭腦！他們尊重傳統，是為了更好地創造未來，而不是躺在前人的功勞簿上固步自封！”
沈知行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
“而我們呢？辜先生，我們難道要把文言，這種已經嚴重脫離當下生活、需要經年累月專門學習才能掌握、將絕大多數同胞排斥在知識門外的書麵語言，當作全民必須使用、必須膜拜、不許更改的‘神聖語言’嗎？”
“我們是要像西洋人一樣，把文言作為一門高深的學問，供少數專家去研究、去傳承？還是要強迫四萬萬人，都去皓首窮經，學習這種他們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幾次、也無法真正精通的語言？”
“西洋的強大，在於他們用現代語言，開啟了民智，普及了教育，激發了創造力，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成為國家進步的參與者！而不是讓少數人壟斷知識的解釋權，讓大多數人沉浸在‘古典的榮光’中麻木沉睡！”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辜先生！”
沈知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辜鴻銘瞬間收縮的瞳孔。
“我們不是要毀滅文言，毀滅傳統。我們要做的，是將文言、將傳統，請下神壇，放進博物館、研究所、大學課堂，讓它們得到專業的研究和珍惜的儲存。同時，我們要大力發展、錘鍊、完善我們的白話，我們活著的、發展著的民族共同語。讓它成為教育國民、傳播新知、凝聚民心、創造新文化的利器！”
“尊重傳統的最好方式，不是把它變成僵死的教條，而是汲取其精神，創造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新的輝煌！”
“用前人的語言，講述前人的故事，那是考古。用今天的語言，解決今天的問題，創造明天的歷史，那纔是真正的文化傳承，那纔是對文明最大的敬意！”
“辜先生，您留學西洋，學貫中西，難道真的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嗎？還是說，您寧願為了維護一個‘純粹’的、‘高雅’的、但隻屬於少數人的文言世界，而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因為絕大多數人的矇昧和失語，在新時代的洪流中，繼續沉淪？”
最後一句，沈知行幾乎是喝問而出，聲音在禮堂中轟然回蕩，餘音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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