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文言在,則國魂在!文言存,則道統存!
巳時二刻,距離約定的開始時間還有一刻鐘。
禮堂裡已經擠得滿滿當當,連過道、牆邊都站滿了人,後來者根本擠不進來。
外麵還有成百上千的人不甘離去,聚集在禮堂周圍,將這一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各種議論聲、猜測聲、甚至爭執聲,嗡嗡作響,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蔡元培看了看懷錶,與胡適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段宏業和閉目養神的辜鴻銘,終於緩緩站起身,走向設在禮堂前方、鋪著墨綠色桌布的主席台。
看到他起身,禮堂內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北大校長身上。
蔡元培走到主席台中央,輕輕拍了拍桌上的麥克風。
這是為了今天的辯論特意從德國領事館借來的新式擴音裝置,確保後排的人也能聽清。
“諸位來賓,諸位同仁,諸位同學。”
他清朗平和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禮堂的每個角落。
“今日,北京大學禮堂,高朋滿座,濟濟一堂,實乃我校之榮幸,亦足見諸位對學術探討之熱忱。蔡某謹代表北京大學,對諸位之蒞臨,表示誠摯歡迎。”
簡單的開場白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莊重。
“今日之會,源於我校沈知行教授,與辜鴻銘教授,關於‘文言與白話,孰為文學之正途’之學術見解分歧。兩位教授,皆是我校棟樑,學有專精,思有獨到。文言白話之爭,自新運動以來,探討已久,關乎我國文學之未來,文化之走向,確為重大議題。”
他刻意強調了“學術見解分歧”、“學術探討”,試圖將這場充滿火藥味的賭約,拉回到理性的軌道。
“學術之道,貴在爭鳴,貴在切磋。不同觀點之碰撞,往往能激蕩思想,啟迪新知。今日之會,初衷便是為兩位教授提供一個理性、平和、深入交流之平台,以期通過公開辯論,釐清問題,深化認識,共同探尋我國語言文字、文學創作之前行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尤其在段宏業和辜鴻銘臉上停留了一瞬,緩緩道。
“故此,蔡某懇請與會諸位,無論支援何種觀點,皆能秉持學術之公心,保持理性之態度,聆聽雙方之論,思考其中之理。辯論之目的,非為壓倒對方,非為逞口舌之快,更非為無關學術之個人意氣。乃是為求真知,為明道理,為我國文教事業之發展,貢獻智慧與思考。”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辯論的學術性質,又含蓄地提醒了雙方,尤其是提到了“無關學術之個人意氣”,更抬高了這場辯論的格調。
台下許多人暗暗點頭,覺得蔡校長到底是有格局,一番話就將這場充滿噱頭的“賭鬥”,拔高到了學術探討的層麵。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來看熱鬧的、下了注的,心裡卻不以為然。
學術探討?
誰信啊!
裸奔和剪辮子的賭注都立下了,這還能是單純的學術探討?
蔡元培自然也清楚,自己這番話,恐怕作用有限。
但他身為校長,該說的場麵話,必須說到。
“下麵,”
他最後說道。
“就請我校德高望重、學貫中西的辜鴻銘教授,首先闡述其關於文言與白話之觀點。請諸位保持安靜,認真聆聽。”
說完,他對著台下微微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禮堂裡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但並不熱烈,更多的是一種急不可耐的躁動。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緩緩起身的辜鴻銘。
真正的風暴,即將開始。
辜鴻銘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上主席台。
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坎上,帶著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在麥克風後站定,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緩緩掃視著台下。
目光所及之處,喧嘩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倨傲,還有一種睥睨眾生的冷漠。
他看到了前排的段宏業,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看到了蔡元培、胡適,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對麵選手席上,那個穿著灰色長衫、靜靜坐著的年輕人身上,沈知行。
沈知行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無喜無悲,如同深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觸,彷彿有看不見的電光迸濺。
良久,辜鴻銘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用麥克風,但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遍了禮堂的每個角落。
“今日之會,蔡校長冠以‘學術探討’之美名。然則,”
他頓了頓,柺杖輕輕一頓地麵,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在老夫看來,今日之爭,非關學術,乃關道統!非關文體,乃關文脈!非關言辭,乃關文明存續之根本!”
開門見山,石破天驚!
一開口,就將辯論的基調,拔高到了“道統”、“文脈”、“文明存續”的駭人高度!
完全無視了蔡元培方纔“學術探討”的定調!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許多舊派文人激動得滿臉通紅,拚命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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