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北大辯論
隻是她之前被感情沖昏了頭腦，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些。
“小曼，”
陸定一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憂慮。
“如今這天下，軍閥混戰，南北對峙，今日是皖係掌權，明日可能就是直繫上台，後日說不定又換了別人。政治鬥爭，殘酷無比。沈知行身上，已經打下了深深的‘段係’烙印。一旦段家失勢，或者局勢有變，他這樣一個無兵無權、卻名聲在外的文人，會是什麼下場？你想過沒有？”
陸小曼的臉色漸漸白了。
她確實沒想過。
或者說，她不願意去想。
在她眼裡，沈知行是英雄，是才子，是敢於挑戰一切不公的勇士。
她崇拜他，愛慕他，覺得他無所不能。
可父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她用幻想編織的美麗氣泡，讓她看到了底下殘酷的現實。
“爹……您的意思是，沈先生他……他將來可能會有危險？”
陸小曼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可能，是必然。”
陸定一斬釘截鐵。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現在風頭太盛，又捲入軍政太深。日本人恨他，舊派文人恨他，直係那邊恐怕也視他為眼中釘。再加上他那種寧折不彎的性子……小曼，聽爹一句勸，離他遠點。他不是你的良配，跟著他，你不會幸福，隻會提心弔膽，甚至……惹禍上身。”
陸小曼沉默了。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得她透心涼。
可奇怪的是，那股涼意過後，心底對沈知行的擔憂和牽掛，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洶湧了。
她知道父親說得對，沈知行前路艱險，危機四伏。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
“爹，”
陸小曼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可如果因為一個人有危險，就離他遠遠的，那還是喜歡嗎？那不就是……趨利避害，涼薄自私嗎？”
陸定一愕然地看著女兒，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沈先生他……他做那些事，殺日寇，倡新學，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喚醒更多的人。他有危險，是因為他站在了前麵，擋住了風雨。這樣的人，如果我們都因為怕被牽連就躲開，那還有誰願意站出來？”
陸小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力量。
“我知道我可能幫不了他什麼，但至少……至少我不想在他需要的時候，也和其他人一樣，躲得遠遠的。”
陸定一久久無言。
他看著女兒，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嬌生慣養、任性妄為的女兒，此刻眼中閃爍的，卻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擔憂，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義無反顧的決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女兒。
“你……”
陸定一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你真的這麼想？”
陸小曼用力點頭。
陸定一沉默良久，終於道。
“罷了，女大不中留。你既然鐵了心，爹再攔著，反倒傷了父女情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停下，轉身看著女兒。
“這樣吧。過兩日，等他和辜鴻銘那場鬧劇結束了，你找個機會，請他到府裡來一趟。我親自和他談談。”
陸小曼眼睛一亮。
“爹，您願意幫他？”
“幫他？”
陸定一苦笑搖頭。
“我是想看看，這個讓我女兒如此死心塌地的沈知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也順便……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對未來，到底有沒有個清醒的盤算。如果他真是個隻知道逞匹夫之勇、毫無遠見的莽夫，那爹就是拚著和你翻臉，也絕不容你和他再有瓜葛。”
陸小曼的心又提了起來，但隨即又想，以沈知行的才學和見識，一定能說服父親。
“謝謝爹！”
她連忙道。
“先別謝我。”
陸定一擺擺手，神情重新變得嚴肅。
“在這之前，你給我安安分分的，別再去摻和他的事，尤其是後日那場辯論，你不許去現場。”
“為什麼？”
陸小曼急了。
“那種場合，龍蛇混雜，必然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段宏業會去，日本人說不定也會派人暗中觀察，舊派文人更是傾巢而出。你一個女孩子家，跑去湊什麼熱鬧？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陸定一語氣不容商量。
“在家裡等著，我讓人隨時把訊息傳回來。”
陸小曼還想爭辯，但看到父親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說什麼也是徒勞，隻能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還有，”
陸定一補充道。
“福伯那邊，你讓他查林徽因的事，就此打住。林家不是普通人家，林長民與我同朝為官，表麵和氣。你讓人去查他女兒，傳出去成何體統？若被林家知道，又是一場風波。”
陸小曼咬了咬唇，低聲道。
“知道了。”
陸定一看了女兒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小曼緩緩坐回椅子裡，望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心裡亂糟糟的。
父親的警告，對沈知行前途的擔憂，對林徽因的猜忌和醋意，還有對後日辯論的牽掛……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煩意亂。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冬夜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也讓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沈知行……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不管父親怎麼說，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心裡那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她不會退縮。
她要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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