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來自辜鴻銘的賭鬥
說著,他清清嗓子,即興吟道。
“全聚德的鴨子肥又光,
片成薄片盤中裝。
荷葉餅,甜麵醬,
捲一捲,滿口香。
你說它,是隻鴨,
我說它,是首詩。。
一首讓人流口水的白話詩!”
“噗。。”
錢玄同一口茶噴了出來,拍桌大笑。
“好!好一首‘烤鴨詩’!誌摩,你有才!有才!”
胡適也忍俊不禁。
“誌摩這首詩,雖俚俗,卻也鮮活有趣,正是白話詩應有之生機。看來你赴美學成歸來,必能為我白話詩壇添一猛將!”
沈知行也笑了。
這首即興打油,雖粗糙,卻透著年輕人特有的靈氣與俏皮。
歷史上的徐誌摩,本就是新詩運動的健將,其詩風輕盈飄逸,想象瑰麗,開一代新風。
如今看來,這份天賦,在少年時已露端倪。
徐誌摩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頭笑道。
“學生胡謅的,讓先生們見笑了……”
四人正說笑間,忽然,隔壁雅間傳來一聲重重的冷哼,緊接著,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哼!白話詩?烤鴨詩?真是斯文掃地,不堪入耳!”
這聲音……
胡適、錢玄同、沈知行臉色都是一變。
是辜鴻銘!
果然,隔壁雅間門簾一挑,一個穿著前清長袍馬褂、腦後拖著花白辮子的老者,拄著柺杖,緩步走了出來。
正是北大教授,號稱“文化怪傑”的辜鴻銘。
他身後,還跟著黃侃、林損等幾位保守派教授,個個麵色不善。
冤家路窄。
誰能想到,竟在全聚德遇上了。
胡適連忙起身,拱手道。
“辜先生,黃先生,林先生,巧遇。諸位也在此用飯?”
辜鴻銘眼皮都不抬,用柺杖點了點地,斜睨著胡適。
“適之,你是留美博士,學貫中西,怎麼也跟這些無知小子混在一起,說什麼‘烤鴨詩’?還‘一首讓人流口水的白話詩’?這成何體統!”
他語氣倨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徐誌摩年輕氣盛,被當眾斥為“無知小子”,臉頓時漲紅了,起身爭辯道。
“辜老先生此言差矣!詩之好壞,不在文言白話,而在是否真情實感!學生方纔之詩,雖俚俗,卻是即景生情,自然流露。總好過那些堆砌典故、無病呻吟的假古董!”
“放肆!”
黃侃喝道。
“乳臭未乾,也敢在辜公麵前妄論詩道?你懂什麼是詩?《詩經》《楚辭》讀過幾篇?唐詩宋詞背得幾首?”
林損也陰陽怪氣道。
“徐公子是馬上要出洋的人,自然看不上我們這些老古董了。隻是不知,到了美國,你是用英文寫‘烤鴨詩’呢,還是用白話文寫‘牛排詩’?”
這話已是人身攻擊,徐誌摩氣得渾身發抖,卻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他畢竟才十八歲,麵對辜鴻銘、黃侃這些學養深厚、辯才無礙的老輩,氣勢上先就輸了。
胡適皺眉,正色道。
“黃先生、林先生,誌摩年輕,偶有戲言,不必如此苛責。白話詩運動,本在探索,各家皆可嘗試。辜先生學貫中西,當知歐洲文藝復興,亦是從俗語文學興起。我輩提倡白話,正是欲效法彼邦,開文學之新境。”
“新境?”
辜鴻銘冷笑,終於正眼看向胡適。
“適之,我且問你:歐洲各國,雖有俗語文學,然其拉丁文傳統可曾斷絕?其古典學問可曾廢棄?其文明精髓,可曾因俗語而損?反觀爾等,提倡白話,便要打倒孔家店,廢棄文言,全盤否定傳統。這是開新境,還是自毀根基?”
這話犀利,直指新文化運動“矯枉過正”的軟肋。
胡適一時語塞。
錢玄同忍不住道。
“辜先生,我們並非要全盤否定傳統,而是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文言僵化,禁錮思想,白話鮮活,更利傳播新知。如今國勢危殆,民智未開,若仍固守文言,如何開啟民智?如何喚醒民眾?”
“喚醒民眾?”
辜鴻銘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
“用‘烤鴨詩’喚醒?用‘飛鳥與魚’喚醒?錢玄同,你也是音韻大家,當知詩文之道,貴在含蓄蘊藉,貴在風骨氣象。沈知行那首《飛鳥與魚》,通篇直白淺露,反覆絮叨,何來詩意?至於那首《斷章》,更是故弄玄虛,矯揉造作!此等文字,也能稱詩?也能載道?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矛頭直指沈知行。
一時間,整個二樓雅間鴉雀無聲。
其他食客都停下筷子,屏息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交鋒。
北大新派領袖與舊派魁首,在全聚德當眾辯論!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熱鬧!
沈知行一直靜靜聽著,此時緩緩起身。
他知道,該他出場了。
“辜先生。”
他拱手,語氣平靜。
“晚生沈知行,見過先生。”
辜鴻銘這才真正將目光投向他,上下打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早聞沈知行之名,但見麵還是第一次。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輕,也更沉穩。
麵對自己的咄咄逼人,竟能如此平靜,眼神清澈坦蕩,無絲毫怯意。
“你就是沈知行?”
辜鴻銘眯起眼。
“正是晚生。”
沈知行不卑不亢。
“方纔聞先生高論,受益匪淺。先生批評晚生之詩‘直白淺露’、‘故弄玄虛’,晚生願聞其詳。”
“哦?”
辜鴻銘挑眉。
“你倒有膽量。好,老夫便與你分說分說。”
他頓了頓,柺杖一頓,朗聲道。
“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誌,發言為詩。故詩貴含蓄,貴意境,貴言有盡而意無窮。你之《飛鳥與魚》,通篇‘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直白重複,了無蘊藉。情感表達,固然真摯,然詩藝粗糙,如村夫野語,何足稱道?”
沈知行靜靜聽完,微微一笑。
“辜先生所言,是古詩之要。晚生請教:詩之本質,是形式,還是情感?是格律,還是人心?”
“自然是情感為本,形式為用。”
辜鴻銘傲然道。
“然無形式,情感何以載?無格律,詩意何以彰?”
“先生既承認情感為本。”
沈知行追問。
“則當知,不同時代,不同人群,情感表達方式自有不同。古詩之含蓄蘊藉,是農業文明、士大夫文化之產物。如今工業時代已至,資訊流通加速,人心思變,情感表達亦趨直接、鮮明。白話詩之直抒胸臆,正是時代精神之體現,何言‘粗糙’?”
不等辜鴻銘反駁,他繼續道。
“且先生謂晚生之詩‘了無蘊藉’,晚生不敢苟同。《飛鳥與魚》反覆詠嘆‘距離’,正在於現代人之情感困境,往往在於溝通之隔閡、理解之艱難。這種重複,恰是情感強度之體現。至於《斷章》,‘看’與‘被看’,‘裝飾’與‘夢境’,正是現代人於都市生活中,既緊密相連又彼此疏離之生存狀態之隱喻。何言‘故弄玄虛’?”
他語氣平和,但條理清晰,字字紮實。
辜鴻銘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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