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初見徐誌摩
良久，陸小曼先開口，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刺。
“沈知行，我陸小曼長這麼大，從沒對任何一個男子那樣……那樣當眾……你卻用一首詩打發我。在你眼裡，我就那麼可笑？那麼不值一顧？”
沈知行搖頭，語氣誠懇。
“陸小姐誤會了。沈某絕無輕視之意。相反，陸小姐敢作敢當、率性真誠，沈某心中敬佩。”
“敬佩？”
陸小曼嗤笑。
“敬佩就是躲著我半個月？敬佩就是寫首詩讓我難堪？”
“沈某並未躲藏，隻是閉關著書，無暇他顧。”
沈知行平靜道。
“至於《斷章》，也非為讓小姐難堪。而是沈某以為，感情之事，貴在兩心相悅，貴在真誠自然。小姐青春年少，才貌雙全，傾慕者眾，實不必因一時衝動，或因沈某些許虛名，而誤判己心。那首詩，是沈某的自況，也是勸慰。各人有各人的風景，各人有各人的征程。強求的月光，照不亮真實的窗；他人的夢境，裝不下自己的人生。沈某誌在文教，心繫家國，前路坎坷，實非良配。小姐明珠，當有更廣闊的天空。”
這番話，說得坦蕩又委婉，既肯定了陸小曼的勇氣，也清晰劃定了界限。
陸小曼愣住了。
她預想過沈知行的各種反應。
冷漠的、嘲諷的、尷尬的、甚至虛偽客套的……
唯獨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如此真誠地說出這樣一番話。
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沒有虛偽的敷衍，甚至沒有刻意避嫌的疏遠。
他就像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理性、清晰、又不失溫度。
而這種態度，反而讓她積蓄了半個月的委屈和怒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你……”
陸小曼張了張嘴，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沈知行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
“陸小姐，天冷，喝口茶暖暖。”
陸小曼下意識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是啊，天冷。
這半個月，她聽夠了風言風語，看夠了旁人或同情或譏誚的目光。
父親陸定一將她禁足家中，母親日日垂淚勸她“忘掉那個不知好歹的窮教授”。
閨蜜們有的羨慕她敢愛敢恨，有的笑她癡心妄想……
所有人都把她當成一場熱鬧看，隻有眼前這個人，在拒絕她之後，還能如此平靜地遞給她一杯熱茶。
“沈知行，”
陸小曼捧著茶杯，聲音悶悶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很可笑？”
“不。”
沈知行搖頭，在她對麵坐下。
“敢愛敢恨，是至情至性。在這個壓抑的時代，尤為珍貴。沈某隻是覺得，陸小姐的才情與勇氣，可以用在更廣闊的天地。比如，你發表在《女鐸》上的那些文章，我讀過，文筆清麗，見解不俗，對女子教育、社會改良的思考，很有見地。”
陸小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喜
“你……你看過我的文章？”
“看過。”
沈知行點頭。
“《論女子當有獨立之人格》、《興女學乃強國之基》……寫得很好。尤其是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乃是千年陋習；女子有學方有識，纔是國家之福’，深得我心。”
陸小曼的臉“騰”地紅了。
這次不是氣的，是羞的，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
他竟然真的看過她的文章！
還記住了她寫的話！
“我……我那是隨便寫寫的……”
她難得地有些扭捏。
“不是隨便。”
沈知行正色道。
“陸小姐有思想，有文采，若肯沉下心來，未必不能成為這個時代女性覺醒的先聲。何必執著於小兒女情長，困於方寸之間？”
陸小曼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沈知行與那些圍著她轉的公子哥、文人墨客最大的不同。
他們看她，看的是陸家大小姐的身份，看的是她出眾的容貌，看的是可供炫耀的風流韻事。
而沈知行看她，看到的是“陸小曼”這個人，看到的是她的才華、她的思想、她的可能性。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讓她心頭劇震。
“那……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她不由自主地問，語氣已軟了下來。
沈知行沉吟片刻，道。
“陸小姐若對文教有興趣，不妨多讀書，多思考，多寫文章。也可以參與一些社會活動，比如，我正與胡適之先生、錢玄同先生籌劃編寫一套平民白話讀本，旨在掃盲啟智。其中涉及女子教育、家庭改良的部分，正需要女性視角的參與。若陸小姐不嫌棄，可來做些整理資料、潤色文字的工作。”
陸小曼眼睛亮了。
“你是說……讓我參與編書？”
“是協助。”
沈知行微笑。
“但確實是有意義的工作。而且，與適之、玄同這樣的學者共事，也能學到很多東西。”
陸小曼心動了。
參與編書！
和胡適、錢玄同共事！
這比整天參加茶會、舞會、看戲有意思多了！
更重要的是，這樣她就有理由、有機會，名正言順地接近沈知行了！
“好！我答應！”
她幾乎不假思索。
“不過，”
沈知行話鋒一轉，神情嚴肅起來。
“這份工作是正經事，需要耐心、細緻，不能半途而廢。而且，你我之間，隻是同事關係，陸小姐需謹記。”
陸小曼咬了咬唇，迎上他清澈坦蕩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明媚不可方物。
“沈知行，我陸小曼是敢愛敢恨，但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若再糾纏，倒顯得我下作了。好！同事就同事！我倒要看看，你沈大教授、沈大作家，到底有多大本事，能寫出什麼樣的書，能教出什麼樣的學生！”
她昂起頭，恢復了那份與生俱來的驕傲。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助理了！編書、整理資料、潤色文字，我都會！但你得答應我，不能拿我當花瓶，得教我真東西！”
沈知行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從癡情少女切換成職場女性的陸小曼，心中也不由得讚歎。
不愧是後來名動上海灘的陸小曼，這份拿得起放得下、敢作敢當的勁頭，確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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