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少校參謀?
段府門前的石獅子在夜色中更顯威嚴,高懸的氣死風燈將朱漆大門照得一片通明。
持槍衛兵見到沈知行的車,顯然已得到吩咐,略一檢查便放行。
轎車駛入庭院,在正廳前停下。
沈知行下車,早有一名管事迎上,恭敬道。
“沈先生,大少爺在書房等您。”
跟著管事穿過迴廊,來到段宏業那間中西合璧的書房。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壓抑的咆哮和摔東西的聲音。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人都看不住!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
是段宏業的聲音,怒氣衝天。
管事在門外停下,輕輕叩門。
“大少爺,沈先生到了。”
裡麵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片刻,門被猛地拉開,段宏業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綢緞睡衣,外麵胡亂披了件軍大衣,左臂的傷似乎已無大礙,但臉色鐵青,雙眼布滿血絲,顯然氣得夠嗆。
見到沈知行,他狠狠瞪了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進來!”
沈知行走進書房。
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和一地茶水,顯然剛才遭殃的是一隻上好茶杯。
兩個穿著軍裝的副官垂手立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都滾出去!”
段宏業吼道。
副官如蒙大赦,慌忙退下,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段宏業和沈知行兩人。
段宏業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抓起桌上半杯殘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瞪著沈知行,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
“沈知行,你他媽瘋了?”
沈知行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靜。
“公子何出此言?”
“還跟我裝傻?”
段宏業猛地站起來,指著沈知行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前門大街!日本浪人!當街開槍!一槍斃命!是不是你乾的?”
“是。”
沈知行坦然承認。
“你……”
段宏業氣結,在書房裡疾走幾步,又轉回來,壓低聲音吼道。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啊?殺日本人!還是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你當這是殺隻雞呢?那是日本人!日本人!”
“我知道。”
沈知行依舊平靜。
“他白吃白喝,毆打我國百姓,辱我同胞,拔刀行兇,我正當防衛。”
“防衛個屁!”
段宏業暴跳如雷。
“你不會跑嗎?不會叫巡警嗎?非要動槍?還一槍打死?你知不知道,日本領事館的電話已經打到外交部、打到陸軍部、甚至打到我爹的辦公桌上了!措辭強硬,要求嚴懲兇手,賠償道歉,否則就要‘採取必要措施’!你懂什麼叫‘必要措施’嗎?那是最後通牒!是戰爭威脅!”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道。
“此事是沈某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若日本方麵要追究,我一人承擔。”
“你承擔?你拿什麼承擔?”
段宏業氣極反笑。
“沈知行,你是讀書讀傻了吧?這是兩國交涉!是外交事件!你一個人扛?你扛得起嗎?日本人要是借題發揮,派兵登陸,軍艦開進大沽口,你拿腦袋去擋炮彈?”
他喘著粗氣,又倒了杯酒灌下,抹了抹嘴,繼續吼道。
“是,我他媽也看日本人不順眼!今天上午還跟日本領事館的參贊吵了一架,為的就是那批德國機器!小鬼子想卡我們脖子,漫天要價,老子沒慣著他!可吵架歸吵架,談判歸談判,哪有像你這樣,直接當街殺人的?這是授人以柄!是給日本人送刀子,讓他們往我們心窩裡捅!”
“你知道現在外麵什麼情況嗎?英國、美國、法國公使館都在打聽訊息!報紙明天肯定頭版頭條!北大那些你的對頭,正愁沒把柄整你,現在好了,你自己送上門!‘沈知行當街殺人,引發外交危機’!這帽子扣下來,你他媽別說北大教授當不成,能不能保住腦袋都兩說!”
他越說越氣,抓起桌上一個白玉鎮紙就要砸,舉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重重放回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死寂,隻有段宏業粗重的喘息聲。
沈知行靜靜看著他發完火,才緩緩開口。
“公子,那人該殺。”
“該殺的人多了!”
段宏業瞪眼。
“北平城每天死的人少了?可你……”
“他當著數百中國百姓的麵,罵我們是‘支那豬’、‘劣等民族’,說中國男人是廢物,女人是娼妓。”
沈知行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眼中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跳動。
“他打傷一對賣餛飩的父子,兒子頭破血流,生死未卜。他拔刀要殺我。巡警就在旁邊,不敢管。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若這樣的人都不殺,若這樣的侮辱都能忍,那中國,就真的沒救了。今日我忍了,明日就有十個、百個這樣的浪人橫行街市。後日,日本人就會覺得,中國人果然可欺,果然該亡國滅種。”
段宏業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悶頭喝酒。
沈知行繼續道。
“我知道此事會給公子、給段總理惹來麻煩。但我必須做。有些線,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無可退。今日我在街上,對百姓說的那番話,想必公子也已知道。”
段宏業哼了一聲。
“知道!慷慨激昂,煽動人心!現在半個北平城都在傳你沈知行的大名!‘北大教授槍殺日寇,慷慨陳詞喚醒民魂’!好聽吧?威風吧?可你知不知道,你這話傳出去,日本人會更恨你!那些怕事的官僚會更怕你!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又如何?”
沈知行看著他。
“公子,你留學德國,學過軍事,當知‘民氣可用’。今日百姓之反應,公子想必也有耳聞。他們不是麻木,不是怯懦,是缺一個敢站出來的人,缺一句能點燃他們的話。今日我做了,說了,他們回應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民心未死,血性猶在!這樣的民氣,若能善加引導,凝聚起來,便是抵禦外侮最堅實的根基!”
段宏業不說話了,隻是盯著沈知行,眼神複雜。
憤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思索,甚至……一絲隱隱的激賞。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