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日本浪人
沈知行心中也頗為震動,他雖知此詩優秀,但沒想到在胡適、錢玄同這等新文學主將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這首詩在此時此地出現的衝擊力。
“二位兄長過譽了,沈某愧不敢當。不過是偶有所得,聊抒胸臆罷了。”
他再次謙辭。
“偶有所得?聊抒胸臆?”
錢玄同猛地停下腳步,瞪著沈知行。
“你若天天有此等‘偶有所得’,我等皆可擱筆矣!”
他忽然一個箭步衝到書桌前,伸手就要去拿胡適手中的詩稿。
“適之,快!把詩稿給我!我這就拿去排版,下一期《新青年》頭篇,便是它了!署名沈知行,再加編者按,由你我聯名推薦!”
胡適卻下意識地將詩稿往懷裡一收,避開了錢玄同的手,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孩童護食般的緊張。
“玄同,莫急!此詩墨跡未乾,需小心吹晾。再者,刊載之事,也需與知行細細商議,如何編排,配何按語,都需斟酌。”
“還斟酌什麼!如此佳作,早一日麵世,早一日震動文壇!”
錢玄同急道,又要來奪。
“誒,玄同!”
胡適側身護住詩稿,語氣堅持。
“此詩關係重大,不可草率。你毛手毛腳,若汙了稿子,如何是好?先讓知行看看,可有需修改之處。”
兩人竟為了一紙詩稿,在書房內爭執起來,一個要立刻發稿,一個要謹慎商議,互不相讓。
平日裡都是溫文爾雅的學者,此刻卻像是爭搶心愛玩具的孩童。
沈知行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他知道,這是兩位前輩對這首詩發自內心的喜愛與珍視。
他連忙上前打圓場。
“適之兄,玄同兄,二位且慢爭執。詩稿在此,又不會飛了。刊載之事,全憑二位兄長做主。隻是……沈某有一不情之請。”
兩人停下動作,看向他。
“此詩雖以‘情’為題,但沈某私心,亦希望讀者能見其文字之美、形式之新,以及其中對‘距離’與‘溝通’的思考。如今白話文運動,所遭遇的阻力,何嘗不是一種‘飛鳥與魚’般的隔閡?新思想欲達於民眾,亦常感‘一個翱翔天際,一個深潛海底’之無奈。若讀者能由此生髮開去,或於新文化之前途,有所感悟,則幸甚。”
胡適和錢玄同聞言,肅然動容。
他們瞬間明白了沈知行的深意。
這首詩,不僅是情詩,更可視為對新文化運動處境的一種隱喻和期許。
用如此優美的形式承載如此深刻的現實關懷,其意義更為非凡。
“知行,你所慮極是。”
胡適鄭重道。
“此詩刊出時,按語當由此生髮,引導讀者見其情,亦悟其理。玄同,你以為如何?”
錢玄同也冷靜下來,用力點頭。
“正當如此!此詩可作白話新詩之典範,亦可作新文化運動之號角!適之,你我這就商議按語如何寫。知行,這原稿……可否先由我保管?我保證,一字不損!”他又眼巴巴地看向詩稿。
胡適卻搖頭。
“原稿墨寶,還是由我暫且保管,以策萬全。待抄錄校樣後,原稿裝裱,贈與知行留存。如何?”
沈知行笑道。
“區區草稿,何足掛齒。二位兄長若喜歡,便由適之兄保管便是。隻是莫要再為此爭執了。”
最終,胡適小心翼翼地用乾淨宣紙吸去多餘墨漬,然後將詩稿平整夾入一本厚書之中,放入抽屜,還特意上了鎖。
錢玄同雖有些悻悻,但想到詩稿能早日麵世,也便釋然。
三人重新落座,煮水烹茶,但氣氛已與方纔截然不同。
胡適和錢玄同仍沉浸在《飛鳥與魚》帶來的震撼與興奮中,談論著新詩的前景,探討著此詩在形式、語言、意象上的突破,對沈知行的態度,在原有的欣賞之上,更多了一份近乎欽佩的推崇。
沈知行心中也頗為不平靜。
他知道,隨著這首詩在《新青年》上發表,自己在文壇的地位,將不再僅僅是一個“暢銷小說家”,更將戴上“新詩大家”的光環。
隨之而來的,恐怕是更高的聲譽,更烈的爭議,以及更複雜的審視。
胡適書房裡的茶香尚未散盡,沈知行已坐在駛向沈府的黑色轎車裡。
車窗外的北平城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街邊小販的叫賣聲、黃包車的鈴聲、行人嘈雜的交談聲交織成這座古都傍晚特有的喧嘩。
沈知行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腦海裡還回蕩著適才與胡適、錢玄同的談話,以及那首《飛鳥與魚》引發的震動。
他知道,當這首詩在下一期《新青年》刊出,必將掀起新的波瀾。
屆時,自己在文壇的位置將更加微妙。
既是北大教授、白話文倡導者,又是暢銷小說家,如今還要加上“新詩大家”的頭銜,更別提那個燙手的“內務部諮議”虛銜。
“該回北大上課了。”
沈知行心中暗忖。
腿傷已愈,風波暫平,他不能再躲在別院或府中了。
國語實踐課停了兩周有餘,學生們想必已有議論。
還有那些保守派的同仁,黃季剛、林公鐸他們,怕是早就等著他露麵,好借“攀附軍閥”之事大做文章。
也罷,清者自清。他沈知行行事,但求無愧於心。
明日便去北大教務處銷假,後日恢復授課。
至於《射鵰》的連載,有顧維民在報館盯著,又有這幾日口述的存稿,倒是不必擔心。
正思量間,轎車忽然一個急剎,沈知行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額頭險些撞上前座靠背。
“怎麼回事?”
沈知行皺眉問道。
司機老張是沈府用慣的老人,為人沉穩,此刻卻也有些慌亂,回頭道。
“少爺,前頭堵住了,人山人海的,過不去。”
沈知行搖下車窗望去。
這裡是前門大街附近的一條岔路,平日也算繁華,但此刻前方約莫百步開外,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似乎有什麼爭執,隱約傳來叫罵聲,用的是日語,夾雜著生硬的中國話。
“我下去看看。”
老張說著,推開車門下了車。
沈知行坐在車內等候,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
外頭的人群越聚越多,隱約能聽見“東洋人”、“打人”、“欺負人”之類的隻言片語從人縫中飄來。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約莫一盞茶功夫,老張匆匆回來,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臉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有些發白。
“少爺,是……是個日本浪人。”
老張喘著氣,壓低聲音道。
“在街邊餛飩攤吃白食,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河北老漢,討要飯錢,那浪人非但不給,還動手打人,把攤子都掀了。老漢的兒子出來理論,被那浪人用刀鞘打倒在地,頭都破了,血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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