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飛鳥與魚
錢玄同憤然道。
“何止是難!看看如今這北京政府,段祺瑞借對德宣戰之名,大借日款,擴充私兵,‘武力統一’之聲不絕於耳。南方護法軍政府與之對峙,戰火重燃。內閣走馬燈似的換,國會成了擺設。各地督軍割據,稅捐如毛,民生凋敝。那些袞袞諸公,滿口‘共和’、‘憲政’,實則爭權奪利,何嘗有一絲一毫為國為民之心?依我看,這北洋政府,已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言辭激烈,毫不掩飾對當下當局的失望與抨擊。
胡適相對剋製,但眉宇間也滿是憂色。
“玄同話雖偏激,卻非全無道理。自袁氏稱帝敗亡以來,共和法統已壞,武人專政已成痼疾。段芝泉雖較之張勳等輩,略通新學,但其根基仍在槍桿,所行仍是軍閥舊路。借外債,打內戰,國權日削,民生日艱。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他嘆了口氣。
“我等書生,無權無勇,唯有藉手中筆,口中言,傳播新思想,培育新青年,期待將來或有轉機。隻是,這‘將來’在何時,實在渺茫。”
沈知行靜靜聽著。
他知道,此時是1918年初,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政策正在醞釀,與南方的矛盾日益尖銳,所謂“府院之爭”、“南北和議”背後,是各方勢力的激烈博弈。
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已近尾聲,世界格局即將劇變,中國又將麵臨新的衝擊。
胡適和錢玄同的焦慮,正是這個時代清醒知識分子共同的心態。
“適之兄,玄同兄,”
沈知行緩緩開口。
“當局固不足恃,然我輩也未必全然無力。軍閥可恃槍炮一時,卻無法扼殺思想之流傳。新文化運動至今,白話文漸興,新思想播撒,青年學子之耳目已非昔日可比。這便是希望所在。關鍵在於,我們能否提出真正能打動人心、指引方向的東西,不僅僅是破舊,更要立新;不僅僅是批判,更要有建設。”
他想起後世歷史,緩緩道。
“或許,我們可嘗試從更基礎的層麵做起。比如,我與二位兄長曾議及的平民讀本,便是將新知新理,用最通俗的方式,傳遞給最廣大的民眾。又比如,在文學上,不僅要有《新青年》上犀利的論戰文章,也要有像《射鵰》這樣,能以生動故事承載忠義、家國、奮鬥精神的通俗作品,潛移默化,影響人心。多條腿走路,總能走得更穩些。”
提到《射鵰》,胡適眼睛一亮,笑道。
“說起《射鵰》,知行,你這部小說,如今可真是風靡大江南北了。連我家眷屬,都每日追看,催問我後續。其影響之大,恐怕勝過十篇學術論文。文學之感染力,確非說理文章可比。”
錢玄同也興奮道。
“正是!我上次便說,你這《射鵰》,是新文學運動在通俗領域的一大實績!證明白話文不僅能寫高頭講章,更能寫活生生的人物、曲折離奇的故事,能雅俗共賞,深入人心!這意義,非同小可!”
他忽然想起什麼,熱切地看著沈知行。
“知行,你既擅小說,可曾嘗試過白話詩?《新青年》自倡導文學革命以來,嘗試白話詩者不少,我、適之、半農、尹默等都寫過。然則,佳作雖有幾篇,總體而言,仍在摸索,未能盡脫舊詩詞窠臼,或流於淺白無味。你才情兼具,思路又新,何不嘗試一番,寫幾首白話詩,在《新青年》上發表,也為白話詩運動添一把火?”
胡適聞言,也大感興趣,撫掌道。
“玄同此議甚好!知行,你在小說中寫景抒情,已見功力。若肯嘗試新詩,必能別開生麵。如何?眼下《新青年》正需有分量的新詩作品,以振聲勢。”
兩人目光灼灼,滿是期待。
沈知行卻有些愕然,隨即苦笑擺手。
“二位兄長莫要取笑。小說敘事,尚可勉強為之。詩歌乃文學之冠冕,最重性情靈光,沈某於舊詩詞尚是門外漢,何況新詩?實在是力有未逮,不敢獻醜。”
“誒,此言差矣!”
錢玄同不以為然。
“新詩之‘新’,便在打破舊格律束縛,以我手寫我口,自由抒寫現代人之思想情感。要什麼舊學功底?貴在真誠,貴在新意!你留學德國,見識廣博,思想敏銳,情感深沉,正是作新詩的好材料!不必推辭,就當是另一種‘嘗試’!”
胡適也勸道。
“知行,不必有壓力。新詩本在草創,大家都在摸索。你隻需將心中真切所感,用自然流暢的白話寫出即可。或長或短,或敘事或抒情,皆無不可。即便不盡完美,也是一次有益的探索。我和玄同,都可為你斟酌。”
兩人熱情相邀,沈知行推辭不過,心中也確實被激起了一絲波瀾。
他前世雖非文學專業,但對現代詩歌並不陌生,尤其一些經典名篇,耳熟能詳。
在這個白話新詩剛剛萌芽的時代,若能將後世一些成熟的、優美的白話詩“帶”過來,或許真能如胡適所言,“別開生麵”,對新詩發展有所推動?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短詩,語言清新優美,意境深遠,又帶著哲思,用白話寫成,卻毫無俚俗之感,反而有種空靈透徹的美。
那詩似乎並非這個時代的作品,但其表達的情感與思考,卻是跨越時空的。
心中有了計較,沈知行臉上露出勉為其難的神色。
“二位兄長如此盛情,沈某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隻是……沈某於詩道實是生手,偶有所感,信筆塗鴉,不成體統。若二位不嫌棄,我便將日前偶得的一點殘句寫出,請二位斧正。若不堪入目,萬勿見笑,更不必刊載。”
胡適和錢玄同大喜,連聲道。
“快請!快請!”
“筆墨伺候!”
胡適親自清理了書桌一角,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磨好濃墨,將一支小楷狼毫遞到沈知行手中。
沈知行接過筆,凝神靜氣片刻。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紙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院外隱約傳來街市的聲響,更襯得屋內一片靜謐。胡適和錢玄同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張白紙上。
沈知行蘸飽墨汁,略一沉吟,筆尖落下。他寫的是端正的行楷,字跡清峻有力,不同於他平日書寫小說草稿的流暢,多了一份鄭重。
《飛鳥與魚》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的距離
而是我就站在你麵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麵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愛到癡迷
卻不能說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不能說我愛你
而是想你痛徹心脾
卻隻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不能說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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