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本人乾的？
沈知行心中頓時掀起波瀾。
這確實是個典型的“虛銜”，在民國初年，各部院常常設定此類顧問、諮議、參事等職位，用以安置閑散人員、酬庸有功或拉攏名流，大多隻領乾薪，不涉實務。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正兒八經的政府職銜，意味著他沈知行，從一個純粹的學者、作家，正式擁有了“官”的身份，哪怕隻是個空頭名號。
這看似是段家“報恩”的厚禮，實則是一把雙刃劍，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更精明的籠絡和捆綁。
有了這個身份，他就不再僅僅是“段公子的朋友”或“被庇護的文人”，而是“段係”在文化界、乃至在名義上的政府體係內，一個掛了號的人物。
這無疑會進一步坐實外界關於他“攀附軍閥”的傳言，也會讓他在北大、在新文化陣營中的處境更加微妙。
但拒絕？
段祺瑞親自過問安排的“恩賞”，豈是他能輕易推掉的？
那不僅是打段氏父子的臉，更可能被視為某種不識時務的“清高”或“異心”。
電光石火間，沈知行腦海中念頭飛轉。
他迅速權衡利弊，最終做出決斷。
他臉上露出適度的、混雜著驚訝、感激與一絲惶恐的神情，微微欠身。
“公子，這……這如何使得？沈某何德何能，敢領此等恩典？段總理厚愛，公子抬舉，沈某愧不敢當。這諮議之職，關乎國體，沈某一介書生，恐難勝任……”
“誒，說了是掛名閑職，有什麼勝任不勝任的！”
段宏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我爹說了，以沈先生之才學見識，掛個諮議，都是屈才。不過眼下時局如此，先掛個名，日後若有合適機會，再作調整。沈先生，你就別推辭了，這也是我爹和我的一片心意。莫非，你看不上這小小的諮議？”
最後一句，已帶上了些許試探。
沈知行立刻搖頭，苦笑道。
“公子言重了。沈某豈敢如此不識抬舉？隻是……驟得如此恩遇，心中惶恐罷了。既蒙段總理與公子如此厚愛，沈某……唯有感激涕零，日後定當竭盡綿薄，以報知遇。”
他這番話，既表達了“惶恐”和“感激”，也隱晦地表明這“恩遇”是段家所賜，他將“以報知遇”，巧妙地將自己置於一個“受恩者”而非“附庸者”的位置，保留了將來可能的迴旋餘地。
段宏業顯然沒想那麼多，見沈知行接受，很是高興。
“好！那就這麼定了！陳銘！”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陳銘應聲而入。
“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就送沈先生去西山別院。一應物品、人手，都調配妥當。還有，內務部那邊的任命文書和印章，也一併取來，交給沈先生。”
“是，大少爺。”
陳銘領命而去。
段宏業又轉向沈知行，笑道。
“沈先生，去了別院，你就安心養傷、創作。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下人。我這邊傷好了，也會常過去。咱們到時候再好好聊聊你那‘東邪西毒’！”
事情就此定下。
翌日上午，兩輛黑色轎車駛出協和醫院，在前後各一輛滿載士兵的卡車護衛下，朝著北平西郊方向駛去。
沈知行坐在中間轎車的後座，看著窗外逐漸從繁華街市變為略顯荒涼的城郊景色，心中思緒萬千。
他身旁放著一個牛皮公文包，裡麵除了他的隨身物品和書稿，還有一份剛剛送到他手中的、蓋著內務部大印的“諮議委任狀”，以及一枚小小的銅製官印。
“內務部諮議沈知行”，白紙黑字，紅印赫然。
他輕輕撫摸著委任狀光滑的紙麵，感受著那冰冷的印章凸痕，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弧度。
西山別院位於香山腳下，是一處佔地頗廣的中西合璧式園林宅邸。
高牆環繞，古木參天，環境確實清幽。
車子駛入氣派的朱漆大門，穿過蜿蜒的林蔭道，最終在一棟灰牆青瓦、帶著明顯民國時期改良中式風格的兩層樓宇前停下。
早已有管事帶著一眾僕役、丫鬟在門前迎候。
管事姓趙，約五十歲，精明幹練，對沈知行執禮甚恭，口稱“沈先生”或“沈諮議”，分寸拿捏得極好。
別院內陳設華美而不失雅緻，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
沈知行被安排住在二樓東側一個寬敞的套間，外間是書房兼客廳，裡間是臥室，帶有獨立的盥洗室。
推開窗戶，便能望見遠處層林盡染的香山秋色，空氣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醫護、飲食、日用，一應俱全，且都是最高規格。
段宏業甚至還貼心地為他準備了一間小型圖書室，裡麵有不少古籍和西學書籍，顯然是特意蒐集的。
沈知行知道，從現在起，直到風波徹底平息，或者段家認為“安全”之前，他恐怕都要暫居於此了。
這既是庇護所，也是一座精緻而舒適的牢籠。
他很快安頓下來。
腿傷未愈，大多時間隻能待在書房。
他讓趙管事找來許多報紙，包括《京津時報》、《晨報》、《京報》、《順天時報》以及一些南方報紙，每日閱讀，瞭解外界動態。
關於“段公子遇刺”及“神秘作家沈知行捲入”的訊息，在事發後幾日內達到了**，各種猜測、流言滿天飛。
但隨著段府和徐樹錚方麵保持沉默，官方未發布任何正式訊息，而《京津時報》又準時恢復了《射鵰英雄傳》的連載，且質量一如既往，甚至因“作者抱病堅持創作”的軼事而更添熱度，輿論的關注點漸漸從刺殺事件本身，轉移到了對幕後黑手的猜測、對段家反應的觀望，以及對《射鵰》後續情節的期待上。
沈知行注意到，有幾家背景複雜的小報，曾試圖深挖他“客居段府”並獲得“內務部諮議”頭銜的訊息，但相關報道往往甫一出現便迅速消失，顯然是受到了某種壓力。
主流大報對此則大多諱莫如深，或僅以“沈先生因傷靜養”一筆帶過。
他知道，這是段家，或者說徐樹錚，在控製輿論，既保護他，也保護段家自身，避免過度刺激對手或暴露更多資訊。
在別院的日子平靜而規律。
每日上午，他處理《京津時報》送來的校樣，口述後續章節給特意前來取稿的編輯。
下午則閱讀、思考，偶爾接待奉命前來“探望”或“交流”的段府幕僚、乃至一些試圖通過他攀附段家的邊緣人物，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外界的風雲變幻。
段宏業在傷勢穩定後，果然如他所說，常來別院。
有時帶著新得的古董玩意兒向沈知行炫耀，有時則純粹是來聽故事、討論武功設定，甚至拉著他下棋、品茶。
這位段公子在沈知行麵前，似乎放下了不少在外人麵前的驕橫架子，顯露出對文學、武事乃至西方文化真實的好奇和興趣，雖然其觀點往往帶著濃厚的實用主義和武力至上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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