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勿回北大
“總之，這事沒完。”
段宏業重重吐了口氣，看向沈知行。
“沈先生，這段時間，你安心在這裡養傷。外麵的事，錚叔和我爹會處理。你救我一命，我段宏業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以後在北平，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這是明確的拉攏和承諾了。
沈知行心中複雜，麵上卻隻能道謝。
“公子言重了。沈某隻盼此事早日水落石出，北平能恢復太平。”
“太平？”
段宏業嗤笑一聲，眼神譏誚。
“這世道，哪來的太平？拳頭大，槍杆子硬，纔有太平！”
他站起身，因為動作稍猛又咧了咧嘴。
“你好好休息，缺什麼就跟護士說，跟陳副官說也行。我回房了，躺得渾身不自在。”
他又抱怨了幾句醫院的拘束，這纔在護士的勸慰和衛兵的跟隨下離開。
沈知行獨自沉思。
段宏業的態度很明確，感激、拉攏，視其為“自己人”。
這固然增加了安全係數，但也意味著更深的捆綁。
而段祺瑞的警告言猶在耳。
這對父子，一個恩威並施，一個直白籠絡，手段不同，目的卻一致。
將他納入可控範圍。
午飯後，沈知行小憩片刻，再次被敲門聲喚醒。
這次進來的是徐樹錚。
與段祺瑞的深沉威重不同，徐樹錚給人的感覺是精幹、銳利，像一把出鞘的軍刀。
他依舊穿著將官呢大衣，但未戴軍帽，露出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
他麵容瘦削，目光如電，進門後先對沈知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揮手讓隨行副官和衛兵留在門外。
“沈先生，打擾了。傷勢可還好？”
徐樹錚開口，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有勞徐將軍掛心，已無大礙。”
徐樹錚在床邊的椅子坐下，坐姿筆挺，開門見山。
“我長話短說。昨夜之事，想必沈先生也有諸多疑問。我來，一是代表段總理和宏業，再次感謝沈先生臨危相助。二來，有些情況需向沈先生說明，也希望沈先生能配合。”
“徐將軍請講，沈某知無不言。”
沈知行心知正題來了。
“昨夜襲擊，絕非偶然。對方目標明確，計劃周密，意在取宏業性命。”
徐樹錚目光銳利。
“根據現場勘查和彈殼分析，襲擊者用的是德製駁殼槍、美製湯姆遜衝鋒槍，以及日製南部手槍。武器來源混雜，但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武裝人員，很可能有軍方或情報背景。”
他頓了頓，繼續道。
“襲擊地點選在東交民巷通往段府必經之路上一段相對僻靜、利於設伏的街區。時間在酒會結束歸途，護衛相對鬆懈時。他們對宏業的行蹤掌握得很準。酒會名單並非絕密，但能如此精準設伏，說明要麼我們內部有眼線，要麼對方在領事館或沿途布有暗哨。”
沈知行靜靜聽著，心中凜然。
徐樹錚的分析冷靜縝密，直指要害。
“目前，最大嫌疑有兩方。”
徐樹錚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日本方麵。近期我們與德國洽談一批軍火機械，用於太原兵工廠擴建和步槍仿製。此舉觸及日本在華北軍火利益，且日本一直試圖獨攬對華軍事援助，從中作梗不足為奇。昨夜酒會，宏業與德國公使交談，可能進一步刺激了某些人。”
“其二，直係方麵。曹錕、吳佩孚與我們皖係，近來在湖南戰事、國會選舉、內閣人選上多有齟齬。他們也有動機藉此打擊宏業，向段總理示威。且直係與日本方麵素有勾連，不排除聯手可能。”
徐樹錚的懷疑與段宏業基本一致，但更具體，也點出了直係與日本可能勾結的複雜性。
“當然，也不排除其他勢力渾水摸魚，或幾方共同策劃。”
徐樹錚放下手，看著沈知行.
“此事我已加派人手徹查，總理也有指示，必追查到底。但在水落石出之前，為安全計，沈先生需在此靜養，暫勿與外界過多接觸，尤其是……勿回北大。”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沈知行心頭一跳。
“徐將軍的意思是……”
“北大乃是學界重地，人員複雜，思想活躍，但也因此耳目眾多。”
徐樹錚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先生如今是風口浪尖的人物，又與昨夜之事牽連。若此時回北大，恐有心人藉機生事，或探聽訊息，或散佈流言，甚至可能對先生安全不利。為免節外生枝，也為先生安全著想，近期還是留在醫院或段府更為妥當。我已派人通知北大校方，沈先生因傷需休假靜養，課程暫緩。”
這是直接限製他的行動了。
而且，徐樹錚特意提到“散佈流言”，顯然也預料到了沈知行“攀附軍閥”的傳言將會出現。
“沈某明白。隻是《京津時報》的連載，以及一些文債……”
沈知行試探道。
“報館那邊，我已讓陳副官打過招呼，主編可來探視，商議稿件事宜，但需經過檢查。其他訪客，一律需我或總理首肯。”
徐樹錚回答得滴水不漏。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望沈先生體諒。”
沈知行知道，這是目前他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他點了點頭。
“一切聽從徐將軍安排。”
徐樹錚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滿意的神色。
“沈先生是明理之人。你放心，段總理既然說了記下這份情，便不會虧待你。眼下風波未平，謹慎些好。待事情查明，風頭過去，沈先生自然可以恢復自由，該教書教書，該寫書寫書。”
他又詢問了沈知行幾個關於昨夜遇襲細節的問題，特別是關於襲擊者的人數、裝備、行動特點，沈知行盡己所能回憶作答。
徐樹錚聽得認真，不時追問一兩句細節。
問話完畢，徐樹錚起身。
“沈先生好好休養。外鬆內緊，醫院內外我已佈下天羅地網，安全無虞。若有任何需要或發現異常，隨時讓衛兵通知陳副官。”
他指了指門口。
“有勞徐將軍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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