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北洋之虎”段祺瑞
他心知肚明,這所謂的“安全”,既是保護,也是某種程度的軟禁。
在查明昨夜襲擊真相、評估後續風險之前,段府方麵不會輕易放他自由活動,更不會讓他與外界隨意接觸。
威爾遜大夫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帶著助理離開了。
護士為沈知行測量了體溫血壓,記錄在案,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陽光又移動了幾分,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這間病房極其寬敞,陳設考究,堪比高階酒店的套房。
獨立的盥洗室,鋪著厚絨地毯,牆上是淡雅的花卉桌布,窗前甚至還有一張小書桌和一把舒適的靠背椅。
若非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隱約可見的持槍士兵,幾乎讓人忘記這是醫院。
沈知行靠在床頭,思緒紛亂。
昨夜遇襲的每一個細節,此刻無比清晰地回放。
那些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槍手,絕非尋常土匪或仇殺,目標明確就是段宏業。
他們選擇在東交民巷外相對僻靜的地段動手,時間掐在酒會結束、護衛相對鬆懈的歸途,計劃周密,行動果斷。
若非那名護衛拚死掩護,若非徐樹錚恰巧帶兵趕到……
徐樹錚為什麼會“恰巧”趕到?
真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位以精明強悍著稱的“小扇子將軍”,對段宏業的行蹤乃至可能遇到的危險,早有某種預判或監控?
而自己,一個本與這些軍政陰謀毫無瓜葛的文人,卻因緣際會捲了進來,甚至在那生死關頭,與段宏業並肩禦敵,還開了槍……
雖然那一槍不知打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裡,沈知行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昨夜握槍的觸感似乎還在,冰冷,沉重,陌生,帶著死亡的威脅。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真的扣動扳機,哪怕是在那樣慌亂的情況下。
“攀附軍閥……”
沈知行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不用等外界傳言,他自己都能想到,一旦昨夜之事細節泄露,旁人會如何看待他“客居段府”又“與段公子同車遇襲”。
那些本就對他與胡適等人走近、鼓吹白話文不滿的保守派,豈會放過這個攻訐的好機會?
隻是,事已至此,懊惱無益。
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麵,以及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波。
“咚、咚、咚。”
沉重的、規律性的敲門聲,不同於醫護人員輕柔的叩擊。
沈知行抬眼。
“請進。”
門被推開,兩名士兵首先進入,分立門內兩側,目光銳利地掃視房內。
隨後,一個身影緩步走入。
來人身著深灰色緞麵長袍,外罩玄色團花馬褂,身形清瘦,麵容嚴肅,約莫六十歲上下,兩鬢已見霜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洞察人心。
他步履沉穩,自帶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即便未發一言,也令整個病房的空氣為之一凝。
沈知行心中一震。
雖未見過本人,但這副相貌氣度,與此時代報刊上偶爾出現的照片、以及人們口耳相傳的描述,完全吻合。
北洋政府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皖係軍閥首領,人稱“北洋之虎”的段祺瑞!
段祺瑞的目光落在沈知行身上,平靜無波,卻讓沈知行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身後並未跟著大批隨從,隻有一名穿著軍裝、佩戴上校銜的副官模樣的中年男子靜靜跟隨,在門口止步。
“沈先生。”
段祺瑞開口,聲音不高,略帶安徽口音,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
“犬子之事,有勞了。”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意味,卻絲毫未減。
沈知行忍住小腿疼痛,試圖坐直身體,段祺瑞卻微微抬手示意。
“你有傷,不必多禮。”
他自己走到床邊的靠背椅前,副官早已無聲地上前,將椅子稍稍調整角度。
段祺瑞安然坐下,姿態端正,目光依舊落在沈知行臉上。
“段總理。”
沈知行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段公子吉人天相,沈某並未出什麼力,倒是段公子臨危不亂,槍法如神,令沈某欽佩。”
他將功勞推回給段宏業,語氣不卑不亢。
段祺瑞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似乎對沈知行的應對略感意外。
他並未接這話頭,轉而問道。
“傷勢如何?”
“皮肉傷,靜養即可,多謝總理關心。”
“嗯。”
段祺瑞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沈知行,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街市聲響。
沈知行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慌亂或討好,都可能被對方看輕。
他同樣平靜地回視,目光坦然。
幾秒鐘後,段祺瑞忽然道。
“聽宏業說,昨夜若非沈先生機警,提議轉移,又協力翻牆,恐更難脫身。他還說,沈先生雖文人,臨危之際,倒有幾分膽色。”
“段公子過譽。當時情勢危急,不過求生本能,談不上膽色。”
沈知行謹慎回應。
“求生本能……”
段祺瑞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許多人到了生死關頭,本能是癱軟待斃。你能想到製造混亂、尋找掩體、協力脫身,這便不是尋常本能。宏業在德國軍校學過,他有這般反應不奇怪。你一個留洋學哲學的文人,有此急智,難得。”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沈知行聽出了其中的探究。
段祺瑞在懷疑什麼?
懷疑他的背景?
懷疑他出現在段宏業身邊並非偶然?
還是懷疑他昨夜的舉動別有深意?
“總理,”
沈知行斟酌著詞句。
“沈某雖習文,但也知‘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亂世之中,多點保命的機變,總非壞事。昨夜純屬巧合,沈某恰逢其會,與段公子同舟共濟罷了。若說膽色,段公子負傷仍能殺敵、指揮若定,纔是真豪傑。”
他將“巧合”二字稍稍加重,同時再次將焦點引回段宏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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