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留宿段府
“沈先生，你來的正好！我今天剛看到第十五回，‘神龍擺尾’，郭靖黃蓉在曲靈風的密室裡，發現了那麼多寶貝，還有遺書，正說到關鍵處，門外突然傳來笑聲……沒了！可急死我了！門外到底是誰？是歐陽克那小子去而復返？還是黃藥師找來了？郭靖黃蓉怎麼應對的？後麵到底怎麼樣了？你快給我講講！”
看著段宏業那抓耳撓腮、迫不及待的樣子，沈知行心中最後那點關於政治陰謀的懷疑，消散了大半。
看來，這位段大公子，至少在此時此刻，真的就是被小說情節勾得心癢難耐的書迷而已。
他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纔在報館如臨大敵、安排“後事”，竟是因為這個？
他麵上露出為難之色。
“段公子，這……後麵的情節，沈某自然是有腹稿的。但報紙連載，講究個懸念和每日的新鮮，若是提前透露了，明日見報，讀者們便少了驚喜。況且，稿子我也還未完全寫就，有些細節尚需斟酌……”
“誒！在我這兒，還管什麼明日讀者！”
段宏業滿不在乎地一揮手，隨即又覺得不妥，換了個說法。
“沈先生，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就在我這兒寫！我這裡清凈，要什麼有什麼，絕無人打擾。你寫出來，我先睹為快，絕不外傳！等你的報紙登了，我再跟旁人討論，這不就行了？”
他眼中閃著光，一副“我幫你想了個好辦法”的表情，根本不容沈知行拒絕。
“至於驚喜，我段宏業保證，讀的時候絕對驚喜，絕不提前泄露一個字！怎麼樣？”
這時，陳管家端著茶和咖啡進來，輕輕放在茶幾上。
段宏業又指著方纔黑衣人拿進來的錦盒。
“沈先生，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這對玉鎮紙，據說有些年頭了，正好給你們文人壓紙。還有這些，就當是沈先生在我這兒‘閉關創作’的潤筆了，千萬別推辭！”
沈知行看著那開啟的錦盒裡價值不菲的玉器和金錠，又看看段宏業那看似商量、實則不容置疑的熱切眼神，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對方已經將“邀請”升級為“留客創作”，自己若再堅持離開，恐怕就不是“不識抬舉”那麼簡單了。
他心念電轉，迅速權衡利弊。
留在段府，雖然失去自由，且前途未卜，但至少暫時安全，段宏業也確實表現出對小說本身的狂熱。
若強硬拒絕，惹惱了這位權勢熏天的公子哥，後果難以預料。
不如順勢而為，先穩住對方，再圖後計。
而且，留在段府，雖然是被軟禁，但某種程度上，何嘗不是一個近距離觀察、甚至可能接觸北洋權力核心的獨特機會？
雖然危險，卻也蘊含著他此前難以企及的某些可能性。
想到這裡，沈知行臉上露出“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的笑容，拱手道。
“既然段公子如此厚愛，又提供了這般清凈的所在，沈某卻之不恭，隻好叨擾了。隻是還需派人告知家父一聲，免得他掛念。”
“好說好說！”
段宏業見沈知行答應，大喜過望。
“陳管家，你安排個人，立刻去沈府報個平安，就說我段宏業請沈先生在府上小住幾日，切磋文藝，讓沈老先生不必擔心，一切用度，段府承擔！”
“是，大少爺。”
陳管家躬身應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
段宏業興奮地搓了搓手。
“沈先生，你看還需要什麼？筆墨紙硯，我這兒都有上好的！肚子餓不餓？我讓廚房準備宵夜！哦，對了，客房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東廂，安靜又暖和，你隨時可以休息，也可以隨時創作！”
沈知行看著瞬間變得殷勤周到的段宏業，心中五味雜陳。
他點了點頭。
“多謝段公子安排。既如此，沈某便先整理一下思緒。這後續故事，確實有些關竅需要仔細推敲。”
“好好好，你慢慢想，不急，不急！”
段宏業雖然嘴上說著不急，眼裡卻滿是期待。
“那沈先生先去客房安頓？我讓他們把文房四寶都送過去！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咱們再聊！”
在陳管家的引導下，沈知行離開了書房，走向安排好的東廂客房。
房間果然寬敞舒適，陳設華美，暖氣管片散發著融融暖意，與報館的清冷截然不同。
很快，僕役送來了全新的筆墨紙硯，甚至還有幾盞明亮的檯燈。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知行走到窗邊，窗外是寂靜的庭院，遠處有衛兵巡邏的身影掠過。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疊空白稿紙和鋼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今夜是回不去了。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稿紙，卻沒有立刻動筆。
他知道，自己此刻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那位段大公子第一時間閱讀、品評。
這既是一種壓力，也或許……
他提起筆，在稿紙頂端寫下“第十六回九陰真經”。
既然要寫，那就好好寫吧。
至少在這一方天地裡，筆，暫時還掌握在自己手中。
轉眼，時間來到第二天。
沈知行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
段府的客房床榻柔軟舒適，暖氣充足，但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實，夢境紛亂，時而是紅樓講堂上的爭辯，時而是段宏業熱切又帶著壓迫感的眼神。
起床洗漱後，便有穿戴整齊的丫鬟悄無聲息地送來熱水、毛巾和一套嶄新的、質料極佳的淺灰色長衫。
沈知行換下自己的西裝，穿上長衫，倒也更符合他此刻“客居文人”的身份。
他推開房門，昨日那位陳管家已在門外等候，笑容可掬。
“沈先生早，大少爺請您共進早餐。”
跟著陳管家來到一處精緻的小花廳，段宏業已經在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軍便裝，少了昨夜睡袍的隨意，多了幾分英武之氣，但眉眼間的神采，顯然還惦記著小說。
“沈先生，休息得可好？來來來，坐，嘗嘗我們府裡廚子的手藝，比外麵如何。”
沈知行謝過坐下，目光掃過餐桌，心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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