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少帥竟是我的粉絲
沈知行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報館大門內側的陰影裡，走出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約莫五十歲年紀的老者，穿著藏青色寧綢長袍，外罩玄色緞麵馬褂，麵皮白凈，眼神精明而恭謹，帶著大戶人家管事特有的氣度。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身量精悍、穿著黑色棉布短打的漢子，雖然空著手，但腰背挺直，目光銳利，站立的姿勢隱隱透著一股軍人的剽悍氣息，不動聲色地佔據了大門附近有利的位置。
來者不善。
沈知行心頭掠過一絲警覺，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
“正是沈某。幾位是？”
老者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躬身。
“沈先生安好。老朽姓陳，是段總理府上的管家。今日冒昧前來，叨擾先生了。”
“段總理府上？”
沈知行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北洋政府現任國務總理兼陸軍總長段祺瑞！
他心中瞬間掀起波瀾，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段祺瑞，皖係軍閥首領，權傾朝野，是眼下北京城、乃至整個北方最有權勢的幾個人物之一。
“原來是段府陳管家。”
沈知行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不知陳管家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陳管家笑容不變，語氣愈發客氣。
“是這樣，我家大少爺，段宏業公子，近日拜讀了先生在《京津時報》上連載的大作《射鵰英雄傳》，極為欣賞，擊節讚歎，視為近年文壇難得的佳作。大少爺素來仰慕有真才實學的文士，尤其喜好武事、俠義故事，與先生大作可謂知音。故而特命老朽前來，想請先生過府一敘，當麵請教書中武學精義，切磋交流一番。不知先生此刻是否方便？”
話說得客氣，甚至是抬舉。
但沈知行分明感覺到，那三個黑衣漢子雖然沉默，目光卻牢牢鎖定了自己。
陳管家看似詢問“是否方便”，語氣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可不是普通的文人雅集邀請。
尤其是“過府一敘”四個字，在段府這樣的地方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沈知行心頭那股警兆更濃了。
他大腦飛速運轉。
段宏業，二十八歲，德國軍校背景，目前在段祺瑞手下擔任參謀職務，據說性情驕橫，行事頗有紈絝之風。
他因為《射鵰英雄傳》找上自己？
聽起來似乎合理，一部暢銷的武俠小說，恰好對上了一個喜好軍事武事的軍閥公子哥的興趣。
但真的如此簡單嗎？
自己近來風頭太盛，與新文化運動主將們過從甚密，又與辜鴻銘等保守派大佬公開論戰，早已捲入新舊思潮交鋒的漩渦。
段祺瑞的皖係，在政治上與某些舊派勢力、甚至外國勢力關係微妙……
會不會是有人借題發揮，想把自己捲入政治？
或者是段宏業一時興起，純粹就是權貴子弟那種不容拒絕的“邀請”？
無論是哪種，都絕非好事。
他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榮幸。
“段公子謬讚了，沈某愧不敢當。《射鵰》不過遊戲文字，供市井消遣而已，豈敢當‘請教’二字。段公子軍旅世家，留學西洋，見識廣博，沈某一介書生，豈敢妄言切磋？”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管家的神色，試探道。
“隻是……天色已晚，貿然過府，恐有打擾。不如改日，沈某備些薄禮，再登門拜訪段公子？”
陳管家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語氣卻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懇切。
“沈先生不必過謙。大少爺是真心欣賞先生才華，此刻正在府中殷切等候。大少爺說了，務必請到先生。先生若是擔心夜深不便，府中客房早已備好，先生盡可歇息。至於薄禮，更是折煞了，段府略備了些許心意，還望先生笑納。”
說著，他側身示意了一下，一個黑衣漢子從身後取出一個錦盒，開啟一條縫隙，裡麵珠光寶氣，竟是一對上好的羊脂玉鎮紙和幾錠金錁子。
這哪裡是“些許心意”？
這分明是明晃晃的示好，也是不動聲色的施壓。
我們禮數周全，誠意十足，你若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沈知行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今晚是躲不過去了。
段宏業是打定主意要“請”自己過去。
拒絕？
以段家的權勢，在北平地界上，想要“請”一個人，恐怕有無數種“體麵”或“不體麵”的辦法。
自己雖有薄名，但在真正的權貴麵前，這點文名分量幾何，實在難說。
硬抗絕非明智之舉。
電光石火間，沈知行已做出決斷。
他臉上露出“盛情難卻”的笑容，拱手道。
“既蒙段公子如此厚愛，沈某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隻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了些許墨跡的西裝和手中的公文包。
“容沈某上樓略作收拾，取幾件隨身之物，順便與報館同僚交代一聲，免得他們擔心。不知陳管家可否稍候片刻？”
陳管家見沈知行應允，笑容重新變得熱絡。
“自然，自然。先生請便，老朽在此等候便是。”
他並未阻止沈知行上樓，顯然認為在這戒備之下，沈知行不可能玩出什麼花樣，而且也樂得顯示段府的“通情達理”。
沈知行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上樓梯。
他的步伐看似從容，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來到二樓編輯部，正在審稿的主編顧維民抬頭看到他，剛想開口打招呼，卻見沈知行臉色凝重，徑直走到他麵前，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顧先生，長話短說。樓下是段祺瑞總理府上的人，他家長子段宏業要‘請’我過府，勢頭不容拒絕。我這就跟他們去。”
顧維民聞言，臉色驟變，手中的紅筆“啪”地掉在稿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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