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答辜鴻銘先生問》
開篇不失禮節,但柔中帶剛,點出對方“有失公允”。
“先生譏知行‘挾銅臭而歸’。不錯,家父經商,薄有資財。然則,太史公作《貨殖列傳》,未嘗輕商。管子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財富本身,何罪之有?關鍵在用之為何。若以之驕奢淫逸,自是罪過。若以之購機建廠,是謂實業救國。若以之助學興教,是謂教育救國。知行不才,願效子貢之遺風,取之於賈,用之於文,以家資辦報興學,期以文字喚醒癡頑,何‘銅臭’之有?莫非在先生眼中,救國必得清貧自守,簞食瓢飲,方顯高潔?竊以為,此乃腐儒之見,非通達之論。”
針對“銅臭”攻擊,巧妙引用經典,將財富與救國行動結合,反將一軍。
“先生斥《射鵰》為‘滿紙荒唐言’、‘末流伎倆’。小說者,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然亦可以觀風俗,知厚薄。敢問先生,屈子《九歌》,非多涉神鬼?《莊子》寓言,非極盡誇張?《西遊記》之玄奘取經,《水滸傳》之梁山聚義,何一非‘怪力亂神’、‘好勇鬥狠’?然其承載之道義、人情、世態,千古之下,猶能動人心魄。知行作《射鵰》,於江湖恩怨中寓家國大義,於武藝爭鋒中見人格高下,但求以通俗之筆,寫忠義之心,激奮發之氣。京津百姓,無論販夫走卒、婦孺老幼,讀之而能明是非、生感慨,較之那些詰屈聱牙、無人能懂、隻能束之高閣的‘高文典冊’,孰更近於‘文以載道’之旨?先生不屑市井之言,然則,先生所珍視之‘中華文化’,其源頭活水,豈非亦來自先民之‘市井’?《詩經》之‘國風’,漢樂府之民歌,莫非‘販夫走卒之口吻’?先生奉若圭臬之經典,昔日或亦為時人所輕之‘俗文學’耳!焉知今日之‘俗’,非他日之‘雅’?”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列舉經典中的“怪力亂神”元素,質問文學價值標準。
強調通俗文學的社會功能與情感力量。
追溯“雅文化”的民間源頭,從根本上動搖對方“雅俗”對立的根基。
這段駁斥,可謂層層遞進,犀利無比。
“至於先生所詬病之‘國語實踐’、‘民眾啟蒙’,斥為‘自毀長城’、‘啟愚啟亂’,並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為據。知行對此,實不敢苟同,且深以為憂。先生此語,出自《論語·泰伯》,然歷代解讀紛紜。即便依先生所解,此乃聖賢處於特定歷史條件下之言。今日何世?列強環伺,虎視鷹瞵,瓜分之禍,迫在眉睫。而我國民眾,十之**為文盲,不知國家為何物,民族為何義,權利為何事,義務為何責。以此渾渾噩噩之狀態,何以禦外侮?何以圖自強?莫非真如先生所言,但‘使由之’即可?由誰使之?由軍閥使之混戰?由列強使之宰割?先生飽讀詩書,豈不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匹夫尚且‘有責’,然昏昏然不知天下為何物,其責何從負起?”
“故今日之要務,非‘不可使知之’,而正應‘必使知之’!以白話代文言,非為鄙棄典雅,實為搭建橋樑,使先賢智慧、世界新知,能達於多數同胞之心腦。此非‘自毀長城’,實為‘加固根基’!非‘啟愚啟亂’,實為‘開智鑄魂’!先生憂文化之淪喪,知行則憂文化之僵死。文化如流水,不流動,則為死水。不納新,則必腐臭。我華夏文明數千年綿延不絕,正因其有海納百川之胸襟,有與時俱進之活力。拘泥古語,拒斥變化,看似衛道,實為戕害文化之生機。此中道理,先生博通中外,何竟不察?”
集中火力,駁斥“民可使由之”的保守解讀,結合危殆時局,論證開啟民智的極端緊迫性。
將白話文運動定義為文化傳承與發展的必要“橋樑”與“活化”,而非斷裂;最終將對方“衛道”立場,指為實質上危害文化生命力的“僵化”。
邏輯嚴密,氣勢磅礴。
“先生又諷知行‘以巧言令色,簧鼓於最高學府’,喻為‘文伶’。知行登北大講台,乃蔡校長相容並包之雅量,亦為諸生求知若渴之誠意所感。所講內容,是否‘巧言’,是否有‘色’,堂上諸君,自有公論。至於‘文伶’之譏……哈哈,若以白話寫文、以報刊傳聲、以課堂授業,啟迪民智,振奮精神,即為‘文伶’,則知行願做此‘文伶’,並願天下有更多心繫家國、不尚空談之‘文伶’!較之那些隻知埋頭故紙、吟風弄月,對民間疾苦、國家危亡漠不關心,卻自命清高、鄙薄一切的‘冬烘先生’,知行竊以為,此‘伶’勝彼‘先生’多矣!”
反諷辛辣,以“文伶”自況,並賦予其積極意義,同時將那些脫離現實、固步自封的保守派諷刺為“冬烘先生”,高下立判。
“最後,先生勸知行‘迷途知返’,否則將‘身敗名裂’。知行在此,亦有一言回贈先生:道不同,不相為謀。先生所守之道,乃故紙堆中之道。知行所求之道,乃活人社會中之道。先生所憂者,乃斯文之掃地。知行所憂者,乃國族之淪亡。孰輕孰重,天下人自有明斷。至於功過成敗,非口舌可爭,亦非一時可論。知行行事,但求無愧於心,有益於時。他日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皆付與後人評說。先生年高德劭,知行本應禮敬。然先生以尖刻之言,妄加貶損,淆亂視聽,知行雖為後學,亦不敢苟同。自此而後,先生走先生之陽關道,知行過知行之獨木橋。道既不同,則各行其是,可也。若先生再以不實之詞相詆,則知行亦必撰文奉答,以正視聽。勿謂言之不預也!”
結尾斬釘截鐵,劃清界限,表明“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態度,並保留反擊權利。
不卑不亢,有禮有節,又鋒芒畢露。
洋洋灑灑兩千餘言,一氣嗬成。
沈知行擲筆於案,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胸中塊壘,為之一空。
紅秀早已換好茶,侍立一旁,雖不完全懂文中深意,但見少爺揮毫時那股沉靜而自信的氣勢,便知少爺定是成竹在胸。
沈福也早已回來,靜靜守在門口。
“福伯,將此文速送報館,讓顧主編安排,明日務必見報,就放在頭版,字型大小要大,版麵要醒目。”
沈知行將稿紙遞過去。
“是,少爺!”
沈福接過,匆匆而去。
沈知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也是夜色,遠處街巷燈火次第亮起。
可以想見,此刻的北平,無數茶樓酒肆、書房客廳裡,人們正在熱議著今天《京津日報》上辜鴻銘那篇炮轟文章。
而明天,當自己這篇針鋒相對、言辭犀利的《答辜鴻銘先生問》刊出,又會引起怎樣的波瀾?
新舊思潮的對撞,終於從暗流湧動,演變成了公開的、短兵相接的論戰。
而自己,正是這場論戰新的風暴眼。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沈知行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可有時候,名聲這東西,還真是越罵,才越有人關注。爭論越凶,才傳播得越廣。辜鴻銘啊辜鴻銘,你這頓罵,來得正是時候。你這塊‘老字號’的頑石,正好用來磨亮我這把‘新出爐’的刀。”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報紙上市後,文化界乃至整個北平城為之轟動、議論沸騰的景象。
支援者會為他叫好,反對者會罵他猖狂,中間派會興緻勃勃地圍觀。
無論如何,“沈知行”這三個字,將不再僅僅與《射鵰英雄傳》的暢銷、北大一堂成功的新課聯絡在一起,更將與辜鴻銘這位文化保守派的泰鬥、與這場關乎文言白話、文化道路的激烈論戰緊密繫結。
名氣,將隨著這爭議的聲浪,衝出新文化的小圈子,席捲向更廣闊的社會層麵。
而這,正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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