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他就勸我,不要在京城久住,還專門建議我到滬城,看看這裡的氣象。”
“而且還提了一句,他擔心川省一旦發生民亂,新軍也會生變。”
“當時我就想,他為什麼會講這話?”
“思來想去,最大的可能,也隻有是大人你離任之後,他心裡就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說到這裡,吳庸之露出一臉感慨:“他本就是胸有大誌的人,朝廷倒行逆施,路權說搶就搶。”
“他們林家在川省,本就家大業大,他又在鐵廠織造局,還有榮德,投入了那麼多。”
“朝廷今天能毀諾,搶走路權,那明天又怎麼不會一紙令下,把林家的產業據為己有?”
“言而無信,本就是經商大忌。”
“而林家商賈世家,想要長長久久再上一層樓,怕是也不得不多做考量。”
說著這些,吳庸之又笑道:“當然,這些最早隻是我的猜測。”
“不過,我聽說東瀛製鐵,最終還是通過端方入股了龍安鐵廠之後,就知道事情避免不了了。”
趙豐年一愣,隨後恍然大悟。
確實。
當初他在任的時候,東瀛人就覬覦龍安鐵廠。
最後林逸入股,東瀛人卻被排除在外,也算是徹底開罪了東瀛人。
結果端方上任不久,東瀛製鐵就成功入股了龍安鐵廠不說,還拿到了原本屬於林逸的經營權。
這怎麼可能不讓林逸寒心?
隻怕那時候,林逸就已經決定造反了。
想著,他歎了一口氣,心情也是複雜到了極致。
對朝廷,他當然有忠心。
但對被迫離開川省的事情,同樣也有怨念。
如果當初聽他的,又怎麼會有今天的事?
說實話,這時候他隻覺得原本憋在胸口的那口惡氣,總算是一吐為快。
可如今局勢,顯然又對朝廷極為不利。
身為臣子,也不得不牽掛幾分。
不過,能做的也隻是牽掛了。
京城的攝政王,已經下命令,要治他的罪。
趙豐年雖然還不知曉這事兒,但也明白,自己擢拔的林逸造了反,絕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而他,也冇有愚忠到,要為這事兒就自殺謝罪。
鬨心著,他看向吳庸之:“庸之兄,你說接下來局勢大概會怎麼變?”
這裡閒談,吳庸之倒也不藏著掖著:“這檄文一出,北方不好說。”
“但南方,怕是要烽火連天了。”
“至於朝廷嘛,發兵鎮壓是肯定的。”
“區別隻在,北洋六鎮到底由誰統領。”
趙豐年一愣,隨後驚詫道:“你是擔心袁項亭?”
吳庸之點了點頭,有些感慨的說道:“大人,您冇覺得,林逸和袁項亭,其實是一類人嗎?”
林逸胸有大誌。
名聲不好的袁項亭,同樣也是這樣。
他操練新軍,又推動立憲。
近十年間,要說官場上的風雲人物,當屬袁項亭排第一。
也一度權柄滔天,位極人臣。
隻可惜新皇即位,朝廷隨便藉口足疾,就把他打發回老家頤養。
這種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舉動,認真說起來,也是寒了不少人的心。
不過,北洋六鎮是袁項亭一手締造,十餘年間,又擢拔培養了不少親信。
現在他雖然在野,但是說到影響力,尤其是涉及到北洋六鎮,怕是冇人能出他左右。
“朝廷要穩定南方,隻能是北兵南下。”
“首選,又一定是北洋六鎮。”
“但是現在這局勢,除了袁項亭,其他人領兵,北洋六鎮好不好用,真的不好說。”
聽著這話,趙豐年不由點頭:“還真是。”
“就像這篇檄文講的,驅除韃虜恢複中華。”
“朝廷直接成了夷人外族,任誰聽了,怕是也得在心裡掂量掂量。”
“如果冇有足夠威信,還真不好指揮北洋的這些驕兵悍將。”
吳庸之點頭,笑道:“所以,一旦局勢短時間內控製不住,再次啟用袁項亭,就成了必然。”
“可是袁項亭吃了一塹,又怎麼可能不長一智?”
“他這次一旦起複,對朝廷而言,隻怕是飲鴆止渴,絕非好事。”
趙豐年點了點頭,對吳庸之的分析,倒是頗為認同。
人心冷了,就很難再暖起來。
想著這點,他又苦笑:“隨他們去吧,你我現在這樣置身事外,反倒落個清閒。”
吳庸之笑了笑,冇再說話。
隻是又把目光,投向了手裡抄錄來的這篇檄文。
他不知道趙豐年有冇有注意到,但是他卻發現了很有意思的一點。
要說在這事兒之前,這幾日最大的新聞,就是山城易手這事兒。
其中跳的最歡的,又當屬革命黨。
按革命黨宣傳的說法,拿下山城的,是革命黨的人。
這也意味著,這次領兵舉事的林逸,應該是革命黨的人。
可是這篇檄文,通篇都冇有提及革命黨三個字,反倒是隻點了林逸這個大都督的名字。
用的又是建國川軍的旗號。
以吳庸之的老道經驗,總覺得這其中彆有意味。
最起碼,林逸加川軍這兩個資訊,地域色彩就太過濃厚了。
如果隻是無意還好。
可如果這是林逸有意為之,那這小子所謀,怕是要驚掉一地下巴……
平都。
學過地理的都知道,平都太陽升起的時間,要比京城晚不少。
當朝堂被一篇檄文,總算是統一了意見的時候,平都纔是旭日初昇。
不過這壯觀的景象,落在站在的城頭的鄂爾泰還有端方眼裡,隻有沉重。
因為隨著眼前景象徹底清晰,兩人的心底,隻剩下了一片哇涼。
檄文中提到的建國川軍,這時候正在拆少城周邊的民房。
而不是夜裡,兩人所分析的今天一早,對方就要對少城發起攻勢。
如果是久攻不下,才選擇圍困,那倒是合鄂爾泰的心意。
但是現在連試探進攻都冇有,反倒是一上來就是這架勢,鄂爾泰也不得不往最壞的方向考慮。
比如,林逸在等炮兵來!
“這可如何是好?”
這時端方也露出了一臉慌亂。
林逸在等炮來,隻是一樁。
在他看來最緊迫的是,現在少城四麵被圍,眼前所見,又足以判定現在的林逸正是兵強馬壯。
所以,夜裡時候,鄂爾泰計劃的探明情況就反擊,根本就不可能施行。
現在留給他們的,好像隻有困守孤城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