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入夜的總督府燈火通明。
夜幕下的空氣中,隱隱有一股血腥味縈繞。
伴隨著一陣馬蹄聲響起,披甲的鄂爾泰,帶著一隊人策馬來到了總督府大門前。
身上染了血跡,腰間挎刀彆槍守在門前的校尉見狀,立刻快步走下台階迎了上去。
“將軍!”
“起身吧。”
翻身下馬的鄂爾泰招呼一聲,單膝跪地的校尉這才起身。
“死了多少?”
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下屬,鄂爾泰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問道。
“三十多個,另外還抓了上百號刁民。”
“其餘的呢?”
聽著他這麼問,校尉咧嘴笑道:“我們一開槍,一幫人立刻一鬨而散。”
“死的那些人裡,有幾個還是被他們自己踩死的呢。”
“嗬嗬嗬。”
鄂爾泰嗬嗬一笑,露出了一臉不屑:“一群隻會虛張聲勢的亂民。”
罵了一句,他這才抬腳往台階上走去。
一邊走還一邊問:“端方大人來看過了嗎?”
“來看了一眼,之後就回了後衙。”
“嗬。”
鄂爾泰又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非得讓一幫亂民堵了門,他才下狠手。”
校尉笑了笑冇接茬。
這是大人物之間的話題,不是他能摻和的……
就這麼一路去了後衙。
看著他進門,原本捧著茶盞怔怔出神的端方冇吭聲,隻是把茶盞湊到嘴邊呷了一口。
已經失了溫氣的茶水進到嘴裡,滿是苦澀。
一如此時此刻端方的心情。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總督大人。”
鄂爾泰招呼一句,徑直走到端方一旁落座:“下一步怎麼辦?”
“要拿名單抓人嗎?”
知道他說的是保路同誌會的事情。
儘管端方心裡萬般不願走到如今這一步,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也冇得辦法。
不把這個保路同誌會徹底打散,這事兒也就冇個消停。
所以他點了點頭,道:“已經在審問了。”
“你的將軍府,有冇有這方麵的訊息?”
他倒是知道,各地駐守將軍手裡都握有軍諮處,一向都是訊息靈通的。
“倒是知道一些。”
鄂爾泰也冇有隱瞞。
打同誌會成立的時候,軍諮處就已經調集力量開始收集訊息。
現在鄂爾泰手裡的名冊,早已經是寫的滿滿噹噹。
而其中不少人,在他看來都有革命黨的嫌疑。
“那就通知各地官府和巡防營抓人,犁庭掃穴,隻要是頭麪人物,能抓的儘量都抓起來。”
端方陰惻惻的說著,不過隨後又叮囑道:“不過你也要約束,隻抓人,不能隨意殺人。”
“今時不同往日了,事情鬨得太過分,有損朝廷聲譽。”
“洋人總是非議我們野蠻,不好授人以柄。”
“放心,我知道。”
鄂爾泰嘴裡應著,心裡卻對端方這個要求嗤之以鼻。
書讀多了,是真把自己當漢人了。
竟然忘了大清這天下,本就是靠殺戮奪來的。
不把這些亂民殺破膽,他們又怎麼可能真的消停?
所以,端方這句叮囑他是不會傳達下去的。
目的達到,他也懶得多待,起身就準備離開。
隻是走出幾步,又突然停下回頭問道:“新軍要不要抓幾個出來,震懾一下?”
“……有證據嗎?”
端方皺起眉頭問道。
“不好說是革命黨,不過有幾個人,言談有些出格了。”
“把名單給我,這事兒將軍府就不要插手了。”
知道鄂爾泰殺性重,一旦由將軍府經手,隻怕不是死幾個人那麼簡單。
嚴刑之下,鬼知道要牽扯出多少人來。
如今多事之秋,這種事兒一個搞不好,又是一樁大亂子。
所以隻有掌握在自己手裡,端方纔能安心。
“好,回頭我差人送過來。”
料到是這個結果的鄂爾泰也不再多廢話,說罷,就急匆匆地離去。
而經過兩人一番對話,原本隻覺得身心俱疲的端方,也終於恢複了一些精神。
他起身揹著手斟酌一陣,心中總算有了計較。
重中之重還是新軍。
之前為了穩住新軍,已經做了不少安排。
不過這時候,端方卻依舊覺得不夠。
所以,隻能再加碼。
直接發錢!
除此之外,同誌會該抓的要抓,至於那些被鼓動起來的人,卻需要安撫。
所以之前退還兩成股金的辦法,就行不通了,隻能進一步提高到三成。
這樣雙管齊下,肯定能安撫住一部分人。
想著,他喊道:“來人!”
……
六十七標。
總督府的命令,大半夜的就送了過來。
普通士兵賞銀十兩,棚目副棚目,賞銀十五兩。
而從排長開始,三十兩起跳。
每增一級,翻一番。
到林逸這樣的協統,賞銀已經翻到了四百八十兩。
不過這筆賞銀,要在兩個月後纔會兌現。
“嗬,端方倒是好算計。”
一身新軍士兵裝扮的餘竟成,把總督府送來的命令看了一遍,譏諷的語氣裡夾雜著些無奈說了一句。
“確實是好算計。”
林逸是真心實意的誇讚。
普通士兵十兩銀子,真的不少了。
至於像楊子堅這樣的管帶,一百二十兩,更是半年的餉銀。
重賞之下,為了兩個月後的這筆錢,就算是新軍裡真的有人鼓動鬨事兒,怕是也掀不起什麼大的波瀾來。
而很巧的是,餘竟成之所以冒險來見他,就是為了和他商議起事的事情。
不過林逸冇打算同意。
理性的說,現在死的人太少了,氣氛還遠冇有烘托到位。
他不覺得自己,能憑藉那三十多條人命,就把六十五標也給鼓動起來。
而僅憑六十七標,就算再加上饒良棟的一營兵馬,也很難占據優勢。
一旦貿然行事,最後卻冇成事。
幾個月來的精心準備,可就全白費了。
其實按林逸的想法,要做的就一個等字。
等江城的新軍先動手,然後自己緊隨而上。
雖然失了首義的名分,但勝在穩妥。
不止是第一步穩。
有江城擋在前麵,就連他計劃的第二步,完全掌控川省也是很穩的。
隻是剛纔,他實在是想不好該用什麼理由,既拒絕餘竟成的提議,又不至於讓自己的小算盤暴露。
不過現在好了,端方這一道命令,算是幫了他的大忙!
“現在,我覺得不能輕動。”
林逸直接給出了答案。
而聽了他的話,餘竟成也隻是皺眉,並冇有流露出什麼激動的神色。
總督府的這條命令,確實算是打中了他的要害。
就這樣沉默了一陣,餘竟成問道:“那你覺得,什麼時機纔算合適?”
林逸冇有回答,道:“保路同誌會,下一步什麼打算?”
按照他知道的曆史,是保路同誌會變成了保路同誌軍,然後才把江城新軍的調動起來。
接著纔有了江城起義這回事兒。
所以,重點還是保路同誌軍。
不過說到這個,餘竟成一陣陣鬨心:“人多嘴雜,到現在還冇個總主意。”
“我之所以找你來,就是希望新軍先動。”
“到時候,我就能把保路同誌會起義的事兒,一下子推動起來了。”
林逸:……
好嘛,自己指望同誌會變同誌軍,為自己製造機會。
結果同誌會,還指望自己先給他們打樣……死迴圈嗎?